【《甜蜜蜜》、《如果爱》】"爱情里永远不可能有坏人"

何东：那么像《甜蜜蜜》或者《如果爱》里头，你这个导演的厉害在哪儿？就是说这个爱情，我发明了一个叫等边三角形爱情，这个看电影都是做梦，但是很难有导演做得这么等边的。就是为什么回家会难取难舍呢，你想想这个也合理，想想那个也合理，有的导演就做得比较笨，稍微出了一点，那我就有去路了。我会去否定它，把这两个建立得合理。那么看了你几部片子，我上回跟你讲《如果爱》看完了难受了一个礼拜，就在想，就把这个否定和肯定意见给谁，还是没有。

那么这种，我所谓说等边三角形爱情，这种爱情电影观，来自你的个人体验，还是你对平常这个社会人群的一种观察？

陈可辛：其实，其实我部戏也是等边的，先别说爱情，这三个男人也是等边的。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好人坏事，我永远不相信坏人的。爱情就更加不相信。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不相信坏人，所以拍爱情，或者是拍爱情太多了，所以不相信坏人。

《如果爱》里面周迅回到那个小屋里面，按那个录音机，里面有金城武每年的录音，他觉得是自己的错，所以这个女人离开他。另外一个有愤怒，有哀愁，当然这十年对这个女人这样，可能还有点过。但是你别想这十年，想给人甩那十天。其实呢，这就代表你笨，你爱一个人他根本不爱你，所以你才觉得他不对，不好，所以你才觉得他笨。

所以当务之急在甩的时候，就要确认这几年是没白过的。所以你就会给对方神化，可能基于这个，所以我认为爱情永远不可能有坏人的。一有坏人，对方你就太笨了。所以这个可能是我为了那个去设计的你这个等边三角形。

何东：那么上次你跟我说，其实人真正的爱情不一定在现实，真实中的，当时有点不明白，你今天能跟我讲讲什么意思吗？

陈可辛：这个戏尤其是要描述这个。为什么呢？有人问我说，李连杰跟徐静蕾的铺垫不够多，我第一个回答是因为那个是李连杰，李连杰不习惯演爱情戏，你也不喜欢。如果是刘德华，或者是金城武，男主角碰到女主角，我没说你就说爱情了，你不会问的。因为那个是李连杰。这是第一。

第二，我想说的是，那段爱情对我来讲，是一个女的在跑路，在对家里的不满，最脆弱的时候，碰到一个将军，一个将军是什么概念？这个将军就等于你在街上突然碰到刘德华、金城武，突然哎呀，刘德华、金城武，然后她还倒在你脚边，你带她回去，你给她碗粥，他居然还哭了。

所以这个是不需要讲话的，刘德华讲多了，也就是一个常人。这个男的已经是在官场斗争里面觉得自己死了，在这些尸体底下，一个没有胆子的将军，所有的尊严都没有了，碰到一个女人，给她一碗粥，在她面前哭了，所有尊严都没有了，我想这个男人也会觉得，这个女人就认了。其实这个足够让他们两个在脑袋里面自己去谈恋爱，其实谈恋爱就是概念。

其实就是这样子，我觉得爱情都是在脑袋里面自己建立一个对方的形象。所以其实有一个，香港一个黄子华说一个很好笑的，我觉得很对的，他说爱情永远是爱了十年不够爱了一年好，爱了一年的，不够爱了一个月的好，爱了一天的，不够已经爱的好，已经爱的不如没有爱的好。

何东：你会不会以各种电影方式，探讨人之间的这种方式呢？

陈可辛：因为老实讲，现在事后孔明，能讲很多理论出来，其实刚开始只是拍一个故事，其实到现在已经完全离开了老电影，或者历史的东西。

其实真的开始拍部电影，只是找一个东西感动你，只是表面的东西，肯定是故事。但是在过程里面，你就觉得我有话要讲，你就在里面注入了一些你的想法，我觉得是避免不了的，就是这种对人的看法，是避免不了放在电影里面的。但是是不是拍电影的主题呢？绝对不是。其实很多，刚才讲的话，都可能是我自己最后看了电影，才看得到的。很多时候不一定是很特意，或者很有想法的。

何东：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徐静蕾演电影，就会引起很多的争议。

陈可辛：为什么呢？

何东：不太知道，不太明白。

陈可辛：是不是因为她太有才了。有时候大家对锋芒太露的人，或者太有才的人……

何东：不是不是，我觉得跟你陈可辛刚才讲的东西有一点关系。就是在内地反而是那种，就是你知识分子型不突出的人，争议很小，但是你一旦表现出独立思考，或者说这个人从他的各方面，不但是演电影，方方面面表现出你是个知识分子，那么争议就会很大。

陈可辛：所以就别写博客。

何东：也不一定，现在内地比较厉害的几个导演里头，冯小刚没什么争议，张艺谋没什么争议，陈凯歌争议大了。

有一种暗暗仇视文化的潜意识。那么她一出来，徐静蕾显然是一个很知识女性的。我就想问你，你个人对老徐这次在这里头感觉怎么样？

陈可辛：其实我真的很喜欢老徐，这部戏，我一路在想，是不是因为合作得特别舒坦，因为她真的是放松的一个程度是我不敢想的，我没碰过演员那么放松，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能够完全松了，浮在水上面一样。这个放松其实很不简单，因为演员本身就是很矛盾的，很脆弱的，因为不停地给人摆布。演员很难主动，不停地给导演摆布，穿我不喜欢的衣服，我又有我的见解，又要做他整体的一个。

其实演员跟导演较劲是没有用的，回去剪片是我去剪的。其实是一个极其苦的职业，虽然赚很多钱，但是其实是一个最没有尊严的职业。我觉得。那么表面很多人尊敬你，但是深刻的，要说是知识分子的话，会觉得是一个没有尊严的职业。

这个是很难过的，老徐真的松到一个程度，没剧本，导演你要怎么改，你说，也不探讨，就说你要怎么样，要怎么样，好，我再演一个，而且我叫她演三个表情，可能是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的，那么演员好歹要演完这三个表情之后，好歹要问一下，导演用哪个，我下场戏才好去连，她都不问，随意，你要怎么演就怎么演，够不够，不够我再来一点。

真的很随意，这个随意导致最后出来有一个很自然的结果。所以我其实不知道是因为她那么，因为相对下来那三位男演员就问很多问题，而且理论说应该最多问题是徐静蕾，因为第一个她的剧本改动最大，第二，她是导演，她是演员做过导演，肯定是一个控制狂。她能来到这里完全放松，反而那三个不是导演的有很多问题要问。

所以我觉得这个是我不太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