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生命都有尊严 普通人更值得尊重”

何东：你看，如今社会选秀风起云涌，艺术学校挤破头。但《立春》里面那女孩那句话特别有意思，“出名太难了！”那你觉得选秀里，他们在社会批判与自我之间出现了某种断裂，你觉得只凭一腔热血，为梦想付出努力是否值得。这里头需不需要对自己有一个判断？

顾长卫：有时候命运的事是说不清的。但是能为梦想去奋斗的，都是我羡慕的，就像那个电影，我一看有人提着行李离开这个城市，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和羡慕。就觉得要上路了，可能出差，可能是去探亲，但是你知道，他已经走出了原来的生活圈子，他已经在路上了，他会有人有那种动感，有未来的那种期望和惊喜的那种可能性。

何东：还有在内心深处，我觉得你作为一个导演，坚持不与庸俗妥协，这是你电影一直的主题，《孔雀》里的姐姐是这样，《立春》里的比较极端了，就这个胡金泉，他宁可冒强奸未遂之罪，也要证明自己的清白，甚至进了监狱，他就高兴了。这个人物在里面我觉得非常具有代表性，他是最极端的一个人。那在你看来，具有极端理想主义的人，都会这么惨烈吗？

顾长卫：我觉得每个人不同的命运，不同的人。其实我想说，这六个主要的人物里面，小张老师看起来是过着最庸常的，最市井的，但是最甜蜜的生活，她后来也失落了。其实有一段故事我们拍了没放在电影里面，不是搬家走了，王彩玲也觉得心里挺内疚的，过两天就找他去了。找她，她没在家，她妈妈就从屋里出来，她妈妈正在弄鱼，鱼还没完成弄熟，她就隔着那纱门，看到一个小的佛堂，说你帮帮她，她着魔了。王彩玲就骑车去河边，看到小张老师在那儿放生呢。小张老师最后终于还是找到了属于他生命当中比较平静的一块。我觉得还是不同的，就是每个人都在走不同的路。

黄四宝也有不同的故事，他在婚姻介绍所我们也拍了一段，但是因为篇幅的问题，就把它拿掉了。黄四宝后来也不做这个了，他因为在90年初，那时候他就做传销，起步比较早的，就层次特别高，然后在结尾的时候，他的故事到结尾的时候，就弄了好几百人，跟他一块儿，在讲他们公司怎么样做的好，怎么样有各种奖励，然后去地中海什么什么旅游，然后去商场里逛街，就说这个这个这个我不要，其他都要，就有钱了，然后好几百人一起唱那个《感恩的心》，就HIGH，所有人都唱得热泪盈眶的。他就像一个宗教领袖，精神领袖似的。那我觉得可能，当然比如说传销这个事情当然是另外一件事情了，但是还是跟大的社会背景。

何东：别把这种别扭放下了。

顾长卫：那个劲也挺有意思的。我就是82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班26个人，有13个北京的学生，我就挺想留在北京的，北京的学生铁板钉钉就留在北京了，其他的就都回去了。当然也没什么错，北京的人原本户口就在这儿，这个也没错，但是事实上我们又回到，原来哪儿来又回到哪儿去了，就落叶归根。那时候才20出头就有这感觉，就说完了，3、5年有一次回北京出差的机会，估计还是卧铺，那时候还在单位。其实每隔3、5年，就是整个社会生活，包括我自己的变迁总是让我意外。

所以我在想，就像这些人物，特别是今天，太快了，人找不着北，是吧？可能也有意思，就是真的什么可能都有，是吧？什么都有可能实现，什么可能，你觉得都在手边，但是又没了，你知道吗？觉得那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是突然又不值钱了。就是比较刺激，可能在西方，比如说这个社会的发展需要两三百年，中国可能三四十年就完成了这个社会体系的这种发展和成熟。

何东：对于王彩玲来说，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可能更大，那么我想问问你，你怎么看现在参加唱歌选秀的那些人？

顾长卫：我觉得是这样，生活中确实是长得又漂亮，或者是又帅又讨人喜欢，又懂事的孩子，他生活中一定经常会有人问他，你有什么理想没有？很多人愿意帮助他，说你有什么理想，我帮你实现了，这你完全可以想象吧！但我想像王彩玲这样的，或者更普通的人，我觉得他们还是更了不得的。他们更要用自己的付出，自己辛勤的劳动去趟这条路，去走自己的人生。可能最后没完成，就是做了一部分，然后剩下的事就是要把我的孩子，我的传人给培养起来。让他去找最好的身体，有时候可能长特胖，受最好的教育，又是奥数，又是绘画，又是什么，但是我觉得那种力量，也许是我自己安慰自己，因为我就是这么过的，所以我老觉得，那种生命的基本力量，就是说繁衍能力，我觉得这个都是你没办法改变，就是你自己想变都变不了的，这是你的责任。你说想生一个孩子，跟你不像，这也不容易。是吧？他不仅长得像你，他的喜好，很有可能又照着你的方向又去了，就这种东西，它又变成你的责任了。

所以我觉得，所以赶巧了《孔雀》和《立春》都是，比如说都是李樯的剧本，都是由我来做导演，很多人物，比如工作人员都是相似的，我觉得它有一点连贯的东西，还有这两个电影，故事讲的背景，中国的大块的时期是计划经济时期，而这个呢，是市场经济，改革开放之后的这个时期。那么就相当于每年2月份，2月4日立春的那样一种，一个感觉。

何东：《立春》里头，就是当时，最后一个场景让王彩玲站在音乐厅里，唱着那歌，这会儿我注意到所有的观众懂不懂音乐的都特别感动，因为你给了大家一种精神的朝向。那么这个镜头，当时我坐在电影院里就想，去年在网上有一个特别有名的，获得了英国天才秀的一个冠军的，叫保罗，跟你的电影里面的，长得一个小个儿，唱的《今夜无人入睡》。全世界都感动了。到你的电影里，我觉得看完那个选秀，当时有完整的视频，那是从评委到观众全哭了，这个人也很意外，根本没有想到。在《立春》里面你是不是要传达这种意思，就是我们的大众，对任何一个平凡人追求梦想的，都应该尊重他们的这种追求？

顾长卫：我觉得是，你看我的景的选择和拍摄的方法，你特别希望把它做成一个音乐厅，就真的像一个殿堂，就像人民大会堂的那种，上面都是灯光，很璀璨的那种，甚至像教堂，站在中间，我觉得特别像一个神。传递着福音。其实我觉得就是对王彩玲这样生命的肯定，对我们自己的一种价值的一种肯定。

何东：但是同样相貌丑陋，不符合世俗的标准，英国的选秀，我整个看了视频，它跟我们的选秀场不一样，不起哄，感动得评委，两个女的就是潸然泪下，而且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但王彩玲在你的电影里面，只有由中国导演给她圆一个梦。

顾长卫：现在是一个拜金的年代，大众的欣赏品位通过丰富会有提高。我觉得像王彩玲这样的人物，像结尾的唱歌剧的演出，其实就是表现了一种，我觉得那种，我觉得生命的那种尊严，每一个生命都有尊严。你在这个电影里，比如说像这样的话题，其实今天也算是前卫的话题，通常大家都觉得男人强奸了一个女人这是通常的事，一个女人把一个男人强奸了，大家会觉得说真的吗？但是在这个故事里面，像王彩玲和黄四宝这样的关系，其实就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今天的话题，一个前卫的话题。就是说女人有没有可能强奸男人，这是一个前卫的话题。

还有小张老师，别看王彩玲长得特糙，我特别理解她。我觉得像王彩玲那样，最后站在那儿的时候，你就觉得特别好，那拍摄角度都特别，像一个特别居中的，站在轴线上，特别稳定的，慢慢慢慢，从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但是在那个殿堂里面的声音的回荡，然后到一点一点沉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