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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洪雷《凤凰非常道》访谈文字实录之一
2007年11月1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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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话剧团到电视台:“借调电视台八年 我的心没有变灰”

何东:你是88年到调内蒙古电视台的?

康洪雷:对。

何东:一干就是八年?

康洪雷:一直到现在。

何东:你从小是一个心理耐受力很强的一个人吗?

康洪雷:怎么说,有时候我说不清楚这个事情。但是我就有一点,我老觉得,我在话剧团那几年,一直到电视台以后,其实我跟大家永远说我88年,但是现在我的工作关系也是从88年开始调进电视台,其实我借调了八年。电视台借调了整整八年。

何东:四年没有工资?

康洪雷:其中四年还没工资。

何东:那你这日子怎么过的?

康洪雷:这个事只有我爱人知道,我还有孩子,那时候。

何东:是,没生计这不行。

康洪雷:对啊,但是怎么办呢?我当时就两个,我有两个特别,我现在想来也觉得,一是也自豪,二是也是当时可能也幼稚的一种想法。我当时给自己定下两条规矩,一不借钱,二不求人。必须的,康洪雷你不能突破这两条。

何东:你不是自己难为自己吗?

康洪雷:我就这样做。

何东:没工资。

康洪雷:因为那个时候社会现象,认为到电视台来的人,你没有个两三万块钱你是进不来的。我告诉他们,我就肯定不这样做,而且我一定要进来,我绝对不会求人。事实证明八年之后我进来了,我进得非常自豪,我到现在非常坦然,我跟所有的领导,所有的关系,你看我们人事处的处长,每天都说,兄弟,老职工啊,八年抗战哪。

关键这八年当中,没把你的心变灰,我说这是你康洪雷最好的。因为好多人经过时间长了,没有这种东西。当时我为什么调到电视台去,因为我家在呼和浩特,我家就我这一个儿子。第二,我在话剧团我满腔的热情,我使不上,我演不了戏。那个时候电视台,你想82年到88年,正是舞台复苏的阶段,大量高大全的形象,必须身材高大,声音洪亮,我们怎么可能在那里面去演,很少有儿童戏去演。那你怎么办,你只能演群众。我记得那时候演《高山花环》,我已经站在最后一排了,导演还在说,再左一点,,再左一点,我说导演不能再左了,再左就半个身子了,他说哎,就要你半个身子,这样才显得千军万马啊!我就用半个身子在台上,一演演了五十多场,但你老作为一个旁观者,我看了无数人的演戏,看了舞台的整体,我就像一个观众一样,我比他们还激动,我比他们有时候还潸然泪下。

要不就演一草,我们演《天地人》,要演一个草,在地上滚动,当包头市数学家死了以后,大地在哀鸣,我每次滚动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一个人的生命终结了,大地在替他哀鸣,我就演那个草,在地上滚动,一演演六十多场。每天激动是激动,可是想自己在干吗?你得把你的价值,所学所用给展现出来,你不能总站最后面,于是我觉得,这是不靠谱的。可是那时候,真的是非常喜欢话剧,到今天也是。

何东:你话剧团这几年,匪兵甲匪兵乙的,你心里没有波澜总不可能吧?

康洪雷:有波澜啊。老师就说,你长得难看,个儿又低,你不努力,下学期就把你淘汰了。所以我一个上午能演五个小品,中央戏剧学院都没有这样的,所以老师说谁要有,我,上吧,演完了,下来了,谁还有,你等会儿,布局都是我,能做五个小底。就这样的,但是你到话剧团还是觉得没有特别能发挥你的东西。然后85年我就考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去。现在回想起来,人家说,你傻啊,你除了导演系你不能加一门表演系去考,我说不,我就这个想法,我要考导演系,坐在台下导你们。然后85年去考中戏导演系,没考上。

何东:你给我讲讲那个过程。

康洪雷:我记得当时考中戏,好像是李世明当时是导演系主任。一试二试过了,后来是影片分析,那时候确实不太懂,分析影片是《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现在来说你分段,可以从音乐角度,或者人物角度,或者分段来说,我哪懂啊,我把整个影片全体分析下来,时间又不够。后来李世明老师就说,说孩子,你做导演,你不会写作,怎么做导演?说孩子,你去学一年写作,明年再来,好吗?我说好,我回家就结婚去了,我决定不考了。我这人就变得特别得厉害,我回家就结婚了,就我现在的爱人,回家就结婚。

何东:沮丧吗?

康洪雷:沮丧啊,怎么不沮丧?我觉得我挺适合这个料,包括讲故事,包括顺序间的组织小品,我觉得我那时候挺有想象力和创作力的。但是你写作不行,我觉得那时候的中戏的老师让我非常敬佩,直接告诉你,你写作不行你当不成导演,一个导演怎么能不会写作,你回去写一年。我回去就没有再来了,因为我觉得写作不是一年两年能解决的问题,怎么可能一年两年就解决一个写作的问题,这是一个长期的问题。我就回家结婚了,结婚以后,我就有意地在这方面去训练自己,培养自己。这期间,我认识了很多朋友,包括电视台的很多朋友,包括我的第一个师傅王新民啊,包括海南电视台的马小刚,那都是我非常好的老师,跟着他们拍电视剧,这个电视剧是这样一个世界。

何东:不是,你刚才没说完呢,四年一分钱工资没有?

康洪雷:没到那儿呢。这就开始认识这些人。然后就去拍电影,拍电视剧,我突然觉得,我在这样一个领域里,话剧没有展现你的才能,在这个地方却有那么多给你的天地,我突然非常喜欢这样一个东西。原来电影电视剧是这样一个方式,这样一种表达的方式,然后还这样来记录好多东西,你觉得很有意思。那个时候没有钱挣,但是有补助可言。

因为85年拍电影是没有钱的,之后可能才有,都是补助,就是除了伙食之后可能剩一点给你,那已经不得了了。我在话剧团组织一个足球队,天天踢,每一场我都记笔记,回来分析。到了剧组以后,那时候夏天去冬天回来,40万一个电影,没什么事,我们都做演员,组织足球队,找当地学校,厂矿企业踢,这个事情是特别有意思的一个事,然后就认识很多人。

何东:这事有意义。

康洪雷:起码你能身在其中做一些事情。但是我就特别不满意演员在里面只是做演员,我当时就觉得这演员太像资本家了,除了镜头前,什么事都不管,我就不是那样的人,我特别愿意出来演戏,我都是主演,就我这型号的,主演。完了之后,我去各个地方干活去,扛灯,我非常爱扛;帮服装背着大包上卡车,我最爱干这个事。现在人们说,是不是想表现什么,那个时候没有这样的想法,就喜欢,你身上有力气没地方使,你光是镜头前那点,根本就是你的连1/4都不到,那个卡路里的消耗,干这有意思。但是架不住,你时间很长,忽然发现,人家和你的关系非常好,现在想来就是你付出劳动了,你干了人家的工作,而且没干人家专业技术工作,你干了人家的场工帮你干的工作。我就愿意干。

我们又一次从集宁开车往呼和浩特,下着大雨,下着大雨,然后一下车就旋在一个沙子里了,全车人都在里面,我二话不说就跳下车了,然后找石头,找个石头垫车。那个石头和车轱辘就打滑,我一点都没犹豫,我一个美国皮夹克,我姐姐不知道从哪里给我弄来的,现在都找不到那款式,我一脱下来,一包石头下去,车呜呜就上来了。回去以后这地方就全磨了,后来就用皮夹克做了一个沙袋。(笑)

我一点都没这些事情是困难和不可以做的,我觉得太简单了,你就应该去做,肯定就应该是你在那儿去做,它是自然而然的东西。这种长期的话,你突然发现人和人的关系非常好,司机,你看我们台到现在,跟我最好的是我们司机。我那司机从队长到司机没有一个人跟我不好,你可以现在到电视台去访问,到司机班,康洪雷认识吗?说那是我们的哥们儿,怎么不认识呢?跟他们好,跟他们非常好。

那就这样一来二去,后来88年我觉得我一定要走了。我真不能在话剧团了。因为人家每天工作的时候,大家都在一块儿。一结束以后,人都回到自己家里,你在一个小平房里,我是在平房,看着对面灯火辉煌的楼,你特别伤感和孤独。我觉得这还无所谓,我那个屋每天早上九点钟是人满为患,天天一大堆人。

有一天晚上我发高烧,我说这个世界就这么奇特,就像一个电视剧似的,发高烧,烧得我真的不能动,我想喝口水没有。我一直听到早上九点,我说这回这帮孙子该进来了,那天就怪了,没一个人进来,一个人都没有。啊呀难受得我就昏昏睡,一直到下午的六点整,我隔壁,我一同学的爱人,下班回来,说要管我救打火机,敲门,就进来了,一进来,说这什么味啊,我说快给我倒点水,她说怎么烧的,我说从昨天就开始烧,完了给我烧点水。从那天我坚定,我必须要离开。于是我到电视台跟我师傅说,就王新民,我说我想来电视台,来吧,没问题,我给你办手续,就这么简单。我立刻就过来了,就来了。

何东:过去干什么呢?打杂?

康洪雷:打杂,因为我们有第一创作室,第二创作室,然后有公共关系部,我开始来了就到了公共关系部。我们现在来叫做制片部嘛,那时候叫公共关系。那时候还早88年,很早。

何东:最小的制片。

康洪雷:最小,你也不是制片,就是什么事你就去干,但是我干得很快乐。我觉得到一个电视台,人们都是……

何东:你的快乐点也太低了把?

康洪雷:不不,我很快乐,一我能回到呼和浩特了,二呢,你想手续很快办了,因为你是国家干部,电视台也是一个事业单位,你从话剧团到电视台,是一个平级对调的事情。

何东:你还美滋滋的?

康洪雷:特别美滋滋。我记得当天下午,我师傅跟我说,开会都开了,都报了,基本都弄完了,你就准备排队吧。那你就排队,努力工作。这一晃就三年过去了。但是我干得非常快乐,这中间我当过记者。

何东:没工资,也快乐?

康洪雷:那时候有工资,刚开始去有工资,很快乐,我做记者,我做了一年记者,就有点像娱记一样的。我们那个电视台,当时叫电视剧部,我们有个栏目叫影视圈。

何东:什么每日文化播报之类的?

康洪雷:对对,每个礼拜出一期,我是负责专门跑外,跑各摄制组,你像那时候挺有意思的。这一晃就三年。我正欢天喜地地乐着,干各种各样的工作,突然有一天我们办公室主任,一个蒙古人,说小康,你到底调不调电视台,我说调啊,你的手续呢?手续呢?我说不是三年前?哪儿呢,没有啊,我们这儿没有手续。我当时一蒙棍似的,我说怎么可能这样?就是啊,赶紧去问问,要调什么,手续赶紧拿来。三年了,我跟上下关系都很好,这就把我气的我就觉得奇耻大辱,我觉得像被骗了一样。

何东:是不是没办?

康洪雷:就没办,到现在都是一个谜。后来我就整个上了九楼,就是《乔家大院》那制片人,孟凡耀,他真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贵人,我就跟他说这个事,他当时是公共关系科的科长,他说怎么可能是这样呢?你等着,他去了就找我们的主任,就是我师傅,说怎么回事,因为我没在现场,他说报了怎么回事,他说人家包主任说没报,赶紧写,他回到办公室现写起草,加盖了章报上去了,这是三年后的事。排队等着吧。那时候你就心里有一点波折,怎么会是这样呢?

但是你干的工作又特别喜欢,在电视口这行的,你特别喜欢。你就觉得,报了嘛,包主任亲自问你,人家主任是专门管人事的,亲自问你,应该没问题。于是这个东西又让我特别特别心安理得地开始又忙碌起来。结果第四年,台里搞改革,所有工资要挖浅,要自负盈亏,走向市场什么的。

那么突然的话,我们就不是说台里给你钱,是部里来给你钱,但是我们电视剧部哪里有钱,主任找我们说,真的是很困难,雷子现在你的工资不能开,跟你商量行不行?我说行,我说调动有没有希望?有希望,有希望,我说行,没问题。这一不开,就四年,整整四年。

何东:这一停,就是四年没钱?

康洪雷:四年,一分钱没有。当然我上摄制组有钱,但不是每天都有戏演的,那时候电视剧很少,不像现在这么繁荣。你没有在全国一个大圈子里,你是在一个区域里面,你一年有多少钱,你又不是一个电影厂。而且内蒙的电影电视虽然还算前沿,但是并不是那么发达,那么多戏拍。其实很困难,真的很困难,这个困难只有我爱人跟我自己知道。这日子得过。

但是好在我那时候跟爸爸妈妈在一块儿,因为我就一个儿子,结婚也不能让你走。每次我爸妈问,怎么样了,我说调进来了,都完了。其实根本就没有,只有我知道。那时候只有一点,我就告诉自己,你努力工作,那时候一下成熟了很多,一夜之间成熟了很多,非常成熟。我说我一定努力,一定坚持,不能半途而废,就要坚持下来。

可话这么说,那一天天得过,一天天得过。多少人呀在劝,就是我都不认识,纷纷调进电视台,说你怎么还没调啊,我说快了,快了,开会那天又商量了,就是自欺欺人。时间长了你发现,快了,快了,其实是一个很信的问题,你忽然久了以后,就发现是一个包主任跟我说的事,你变成非常相信的一个东西,于是在努力地工作,花着老婆的钱。有时候姐姐给点钱,但她不知道我这样,因为我姐姐对我很好。就这样。当然其中呢,我觉得对我进步最大的是耻辱你和羞辱你的。

   编辑: admin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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