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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高尚是非常无聊的事情，一直阴暗也是非常无聊的事情”

何东：你说过你特别羡慕王宝强当初在北影坐冷板凳的日子，而且你多次提到，无论是人还是国家，都应该保持一种卑微的东西。这是不是说，人这辈子最宝贵的就是他最起码的那些东西？

兰晓龙：对，是的，我们其实都跑不开最初的东西吧，我想我们都跑不开我们最基本的东西，就好像我刚才跟你说，我那个朋友一样，我们俩一块吃一顿饭，就感慨人总是不把自己当动物，我们最基本的东西是什么。

何东：因为你跟康洪雷你们俩回忆，第一次靠自己的努力挣到一百块钱，你刚才特别说到了，第一笔稿费。我回忆了一下，有时候挣了大钱的时候没印象。

兰晓龙：我现在挣钱一点印象都没有，有的人都跟我养成习惯了，一笔钱打到我的账上，一个星期以后再告诉我。跟人谈钱也谈，而且绝对不会脸红，而且绝对认为理所当然的，因为我觉得这是我的自尊，但是至于有多关心，说真的，并不会太关心。

何东：你的第一笔稿费是武汉《芳草》杂志15块钱，拿着钱手就抖，当时那个氛围，那个天地全记在那儿了，太奇怪了，最起码的这些东西总是不会忘掉吧？

兰晓龙：卑微这个东西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其实我看何老师您博客上写的很多东西，也在写这个卑微，卑微想起来是个特别甜蜜的东西，其实有时候是非常甜蜜的。人这辈子，我觉得是活个空间，一直高尚是非常无聊的事情，一直光明也是非常无聊的事情，一直阴暗也是非常无聊的事情。如果你要问《士兵突击》这个戏到底想说什么，可能就是说我们这一个心灵空间可以很大，可能不仅仅做《士兵突击》，我做任何一个戏可能这都会是这一个题目。但至于他是光明的，阴暗的，消极的，积极的，我不受这个局限，我这一块儿我想是什么样子的，就是什么样子的。只要你有这个能力，只要你可以把这个空间营造出来，你就去做去，你可以随便怎么样做这个东西，只要不龌龊，我觉得。

一个完全是光明的世界那可太无聊了，一个完全是阴暗的世界，那确实也该自杀了。所以我现在，尤其这个《士兵突击》出来以后，我现在特别，谁说我是光明的，谁说我是积极的，我不认同，我特别不想靠在一个命题上面。但是你要说我们的心灵空间有多宽？我会觉得非常宽，我们是卑微的，我们也可以伟大起来，我们是伟大的，但是也别忘了我们的卑微，这个世界是球形的，干吗把自己拿一个按钉按在那里。

后来我跟张译，因为他的粉丝太多了，他就在想，在他的表演的路子，包括一些其他事情，就开始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这样。我特别不客气地对张译说了一句话，我说你你为了你专业上的某些自由，你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你脱下你那么不愿意脱下的军装，难道就是为了被很多的，哪怕上亿吧，你不听一两个人的命令，你决定是为了听几万个，几十万个，几百万个粉丝的命令吗？你自己该怎么样怎么样好不好。这一点张译说，他们现在想得非常明白，我们现在都是这种心态，就是别定义在任何事情上面，我们尽心尽力，我们不龌龊，够了。

何东：你说你身边有很多很多的人，渐渐地，我也有，很快就被生计，生计是要维持的，还有其他的东西征服了，你说我这一天只是没有到来而已，你感觉到以后这种生活会来吗？

兰晓龙：我尽量延迟这个时候，或者我尽量杜绝这个时候。我现在写东西我比较抠门，我从来不写自己的真实生活，《士兵突击》里面没有我自己的真实生活。我到现在为止，没有在任何一个戏当中，把自己的真实生活放进去。我在写东西真的是吐，真的是把自己心里的东西吐出来，吐久了就会空，那我得尽量保证我吃进来的东西，绝对不能少于吐的东西，甚至要多一倍。还有就是不重复，你不能再去弄一个跟《士兵》类似的东西。这些都是把自己的这种生命给延长的一种方式。当然世界上肯定不会存在长生不老这种东西，我想这个东西，我不知道我能延迟到什么时候，但是也许延迟到我不打算写东西的时候，那样我可以很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想写了，而不是说别的。至于说这个时候别人说你江郎才尽，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何东：我看到有很多死写写不出来的老作家，真的是太难受了。

兰晓龙：所以你刚才问我，我在什么人面前没有抵抗能力，我在这种人面前我也抵抗不了，就是你写不出东西来，你别勾起我那种同情心，你不要写不出东西，还弄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还告诉我这是一块丰碑，那对不起，我这个时候的抵抗性全部都变成攻击性了。而且我攻击起人来也是比较恶毒的。

何东：兰晓龙这部戏其实也是写到了我家里，我爸爸到晚年写了一个《梁启超时代的精神文明》，我当时忍不住就喷了，后来我想到他一定特别难受，写的厚厚的一叠。后来父亲去世了，我的同情心和内疚就上来了。

兰晓龙：不能这样。

何东：但是当时觉得，你怎么能荒诞到这样。到了去世了意识到这个东西了。

兰晓龙：可能你在那个年龄，实践经验比我来说相对少一点。其实只要这个东西不强加在我头上，我不会对这个东西恶言相向，完全不发表意见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