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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晓龙《凤凰非常道》访谈文字实录之二 |
| 2007年11月12日 【大 中 小】 |
“《士兵突击》是想告诉你,你可以很自由”
何东:那么我问你,兰晓龙,如果你遇到那个毒贩的时候,你这一枪打不打?
兰晓龙:你说的我打不打的意思,是说我打不打那个毒贩,还是打不打那个女的?她是人质的时候,我肯定不会打她,我很久之前就问过史航一个类似的问题,我说如果在战场上面,为了一个我方很重要的人,让你杀一个敌方的人,你会不会做?因为我们都会很服从生命的数量,我们都会认为十个个人比一个人重要。史航当时犹豫了很长时间就说他部会,我说我会,我们现在在说军人,我说这可能是我跟你的一个区别,我再后悔我也会杀那一百个敌人,虽然是一百个,我不会有许三多那种困惑,但是我知道很多兵会有许三多那种困惑,一定会有的,你不知道他们会为什么事情内疚,小到如此的事情,我曾经被一个兵纠缠了足足一个上午问这个问题,在谈他的内疚。
何东:最后的一集里面,袁朗他对于成才的话,最意味深长了,就是你要比许三多的路走得长得多。
兰晓龙:于是很多观众就认为续集在讲成才。(笑)
何东:其实,如果以成才这个人物而面对今天的整个社会,他的全部优势,恰恰要比许三多更全面、更有力;可在电视剧当中,唯一一个有一些批判指向的人,就是他。这不是又在暗示,你自己也在传统美德与人的现代性中始终挣扎?
兰晓龙:我没挣扎,怎么说呢? 其实许三多和成才中间,我觉得中间存在一个平衡点,也许这个平衡点在我们的戏里很难说出来,也许已经说出来了,也许袁朗就是这个平衡点。我接触到的,你要说成才这种人更容易成功,我还真不这么觉得,我局限于来说,我就说在我们这个影视圈里面,我所认识的好导演,我说这个好导演是非常功利的好导演,混出来的,能独当一面的导演和编剧和演员,基本上身上都会有许三多身上的因素,成才身上的因素几乎没有。反而是成才这样因素的,他在一个中间点上面,他也许管事,但是这个事跟他没有什么太多的关系,其实他的生命他想投入都投入不进去。
所以你刚才说那个,我并不觉得成才会更适合生存,我们可能在眼前看到一些事情上面会觉得,得利的是他,为什么不是我,但是我觉得还有另外一种东西,你用整个生命来换取的东西,它是那样的一种东西。其实这个世界上容许两种逻辑,他完全容许你一个人是成才的逻辑,或者是许三多的逻辑,当然也可能存在一种更完美的逻辑,就是袁朗的逻辑,但是那个东西要求更苛刻一些,两种逻辑是并存的。
何东:但是为什么这个电视剧播出了以后,我也听到了,大量的人否定许三多这个人,比如认为他很轴,或者一根筋。有人跟我探讨成才和袁朗,为什么在年轻一拨里面这几个人更受欢迎?
兰晓龙:年轻一拨的,好像最喜欢的几个人是袁朗和成才的多吧!
何东:这里面有跟他们生活更贴近的东西?
兰晓龙:怎么说呢,一个基点吧,许三多的基点和现在的孩子的基点,我不好因此去判断什么,也判断不出来,但是他们许三多的基点跟他们是天差地远的,这是肯定的。成才和袁朗,袁朗的基点其实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并不知道袁朗的基点是什么。但是我们老段那样的一种外表和表演方式,让他们认同这种基点,我喜欢一个人,我就会下意识地把他的基点跟我弄的相近。成才的基点相对来说有一点靠近,但是这个戏里面,基本上跟这些孩子,实际上是来自他们一个并不太了解的世界,我们戏里面拍的山村算是比较富裕的了。
何东:因为我想跟你探讨一下,其实就是现在好多人,年轻的孩子,他会发牢骚,好像觉得身边的世界,包括父母,都在对不起他们。后来我就说,你现在就用许三多那种模式去经营你的生活,很快就会有效。
兰晓龙:我现在就觉得我对不起我的父母,但是我也很清楚这也是一个局限,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你对他们好一点就够了,我想也就是这样,人真的是可以非常自由的。几十岁之前觉得父母对不起我,几十岁之后觉得我对不起父母。做我们这一行的人,这种约定俗成的东西写得太多了,让观众没有什么太多自己想象力的东西,太约定俗成的文艺作品是一种对观众想象力的扼杀。所以其实我并不是太希望观众看《士兵突击》的时候,多么感动和沉溺在这个戏里面,就是想告诉你是一个自由,你可以很自由,真的就是如此而已。
何东:我觉得,在兰晓龙可能还特别小的时候,咱们这个文学几乎是从路遥的小说《人生》开始,都试图在冲击一个人的精神困境,就是一个乡下人怎么进城。他们的逻辑就是,在城市转了一圈,产生了很多困惑,然后就回去了。《士兵突击》算是走得最远的一部了,你没有让他回去。我的体会是根本回不去的。那么你肯定不是一个怀旧的人?
兰晓龙:我会理性地怀旧,理性地,我绝不会让这种东西影响到自己的生活。我现在跟你说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不能用很怀旧的一个心态(笑)。
何东:但是这个电视剧看得出来吗?东方的无论是文学、哲学就是逍遥,最后都是这样的,那咱们刚才都说的那个,你是拯救的,往前推了。因为我看这个电视剧,这么多电视剧,小说,转一圈都回去了。
兰晓龙:是有你说的这个,还不如不出来了(笑)。
何东:那你转这一圈干嘛啊!你最后就说空气很好,这边比较休闲,管用吗?
兰晓龙:困境都是自己给的。其实我最信的是加缪的存在主义,它本身就是一种困境的哲学,但他其实想说的是世界上根本没有困境。一个人被神罚每天推着石头到山顶,推到半山腰的时候石头又都滚下去了,然后他就会转身去捡那个石头。加缪那本书写的就是,当你经历了那么多失败以后,你还能转身回头,这就是生活本身。它是不是困境?是困境,没有比这更要命的困境了,可是生活本身就是这样的,所以它并不是困境。
所以我不是太着意于答案,我觉得很多作家什么的,他们都太着意于答案,这个说真的很难找到,它并不是你通过一个小说可以找到的。我从来不相信一个作者能够领导社会,只有社会领导作者的,那么这个社会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当这个社会大家都能够在一种,我非常希望我们中国人有一天,所有的中国人,十几亿中国人都富裕,不仅仅是富裕,都很明智,对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公平的判断,知道对自己要公平,对别人也要公平,有同情心,又不滥用同情心;很乐观,又知道什么叫悲观,吃肉我们吃得,我说的食肉,但是我们同时又很怀念我们的食草。你要成为一个大国,就要食肉,就是这样。我非常希望有一天,我就是权且说存在那样一种完美的情况下,这种答案不是一个作者能给的,你生活在那个世界里面,你才能说这个话。我不觉得,那个时代中间,这个世界,这个社会给出了他们这种东西(沉默)。反正我只有我不是一个先行者,做先行者是不可能的,做先行者也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我知道我就是一个编剧,我可能会把更多的心情用在趣味上,而不是说要给更多的中国人一个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这个东西太狂了。
何东:可这至少有一种追问,咱们的文学中对困惑的追问太少。
兰晓龙:不是的,他把自己放得太高,我说这是一种局限,不是说把自己放得太高是因为一种傲慢了,而是一种,你一个东西写出来了,外面观众反应,读者反应很好,你就觉得,我必须应该做什么事情,我是牧羊人,我打个比方说,这一下就把自己给弄的不自由了,你不自由还怎么思考,你的思维本来可以用整个大脑,现在就只能用一小块了,那就是说转了一圈,还不如不出去转了(笑)。
何东:有记者问你:中国的男人还是标准意义上的男人吗?一些官场的男人很污浊,所谓“文化人”很矫情,小男生们又太脂粉气。这个记者的概括,很代表了当前部分社会女性们对男人们的总体观点。但你回答得非常巧妙:越来越多元化而已,我们现在可以对比一下新政前后的美国。没什么,变革时代的人们一定是牢骚满腹的,我并不觉得现在的五花八门差过以前的单向思维。
兰晓龙:您是经历过单向思维年代的人,您觉得哪个更好。
何东:我觉得现在复杂肯定比那会儿好,但是复杂会困难,所谓人们想到的自由民主并不是像他们想的那样。
兰晓龙:对,是的,我原来就问我姐,我姐夫法国人,我后来特别严肃的,本身他也是一个特别热爱自由的人,我看他以前没结婚之前的照片,他把美洲、非洲,就背包族走了一个遍,我看照片跟个大烟鬼一样,住在非洲那种极破烂的宾馆,那种公路派的自由。我后来特别严肃地问他一个问题,我说自由是什么?他也特别严肃地回答,说自由就是从此以后没人管你了,你要对自己负责任,这是我听到的,对自由最好的一个评价,就是这种东西。而且我觉得这个,我们现在的五花八门,我觉得一定是好过那个时代的,但是首先是说你要有起码的思辨能力吧,我想起码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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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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