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东：海若出院的时候大家一直在送她，我特别注意到一个细节，你只对她说一句话，是谢谢海若。这句话在所有的医院我听了都是患者跟大夫说的，谢谢，谢谢，然后你把它反过来了，这种整体自洽的理念我觉得不但影响到你的医术，而且还影响到你和患者之间的关系，跟现在我见到的谢谢大夫，嗯，答应一声走了（笑），然后你还去谢她。甚至我当时在想，你在患者之间的关系，在你这儿已经被换置掉了，所以你会谢海若，甚至你是有暗示的，海若你给我了一个机会，就是我们合作的机会，是不是这个意思？

凌锋：其实谢谢病人对于医生来说，的确是这样，因为医患之间他不是一个矛盾，不是矛和盾这么对立的两个方面，而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大家一起同心协力一起对抗疾病的一个同盟，这里我需要你，你需要我，我需要你的坚强，我需要你的理解，我需要你对我的信任。那么你需要我什么？你需要我的技术和我的专业知识，实际上很多人都在说，医生和病人永远是信息不对称，信息不对称那么病人永远是弱势。其实不对，它不是一个矛盾，也不是两个旗鼓相当的势力，一个强势，一个弱势，这好像形成了两个就是一种对立。其实不是，为什么要把这个关系搞成这样呢？所以每一个弱势都觉得我要捍卫我的弱势，我要对你提起高度的警惕，我要怀疑你对我做的所有东西，你说的东西我都不懂，我不懂我就怀疑你谋害我，那我对你，你什么都不懂，那我就可以任意的做，都不是。其实最大的问题，医患之间是同盟，是互相需要，互相依靠的同盟，是朋友，而且是战友，我们共同对的都是疾病，只有我们共同合作才能把疾病给治疗了。那么我觉得我们谢我的战友，我谢我的战友什么？我谢他对我的信任，我谢他让我能够在他身上使用我的技术，而让我体会到一种快乐，这种快乐是解除病患得到的快乐。

另外一个，我也谢他的信任和支持，让我们体会到做医生的尊严和快乐。我觉得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否则的话你说永远大家都像敌人一样，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哪有快乐？这不成天愁死了？每个人都会觉得很郁闷，每天上班都是斗争，这叫什么事啊？其实我们大家都在探索，医生在探索，病人也在探索，疾病本身就是一个敌人，但是又是一个很隐蔽的敌人，他并不是暴露无疑的，我们大家都要去探索，你要对我信任，把你的感受告诉我。

何东：才有所谓配合。

凌锋：对啊，我们才能合作，在这一点上说实在的，海若和她的家人，在医护之间。

何东：包括凤凰台也是。

凌锋：对，你想想看病人和家属都不能对医生有信任的话，医生还有什么信心，医生没有信心还怎么发挥他的技术，所以我觉得现在有很多的关系搞错了，角色扮错了，这是造成现在很大矛盾的一个方面。

何东：所以我觉得凌教授，如果现在每一个大夫都能感觉到这种整体自洽的理论，衍生出来的东西，至少在咱们中国目前的医疗条件之下，医患关系也会得到一定的改善，我到医院或者我到一些中国的很多场合，现在我不很爱听的话，就是咱们人太多了，老强调很坏的那一面。然后比如说我姐姐去住院，老太太首先想到这个大夫是不是要谋害你？我就非常难过对这个事情（笑）我认为我找我认识的大夫，说到了，我跟护士长说完了，我看她还很不放心，她就觉得是不是那边的特务要杀我姐姐，而我不这么想，因为我知道，大家相安无事不要去刺激，也不要干扰。然后我跟我姐姐讲，偶尔护士可能会有不好的，咱们接受，大家尽量进入一种配合的关系，为什么叫和谐社会，不叫敌对社会呢？（笑）是不是这个意思？

凌锋：对。

何东：但是我无法改变，我就去改变那个环境，到了那天手术，我妈妈又来问我，你为什么不去盯着？这简直是一个敌对全过程，我把前面的事都做好了，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所有的事都做到了，说手术非常成功，通了气了，也喝了粥了，她放心了。这个事情不但是大夫整体自洽，患者也整体自洽，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是不是情况会改善很多？

凌锋：那当然了，其实这里面最重要是互相之间的信任和尊敬，这点来说医患才能够融洽，这个是双方面的，我觉得这是双方面的。对于患者来说，当然他是一种很强烈的需求，他有病了，而且非常痛苦，他当然需要医生能够尽快地给他解决，他又不懂，而这个是惟一只能医生来解决，换了别人还不行，朋友热心他帮不了这个忙。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这种专业需求非常强烈，而且非常直接，非常惟一性的话，那你这个时候你再不信任，那你说不是自己给自己找别扭吗？

从另外一方，虽然他有专业性，虽然他在信息方面，在这方面是比较丰富，但是他也需要病人的配合，其实中医在很多情况下是需要这个气场要好，实际上你气场这时候就不对了，你这边顶着气呢，这边你也进不去。所以这是一个非常不正常的一种状态了，所以实际上我觉得这是两方面，对于我们医生来说也应该要这样，就是说在我们科里面，在我们大多数医生都是这样，我问过很多的医生，学生他来的时候我都问他，你为什么要当医生？尤其为什么要当神经外科医生？大多数的人，几乎每一个学生都跟我说，我觉得医学是治病救人的，他能让你体会到治病救人的快乐，会让你感觉到你是一个社会有用的人。我觉得这点就非常好，他没有说现在已经几乎，我反正所遇到的学生没有说这是一个吃饭的本事，我在这儿可以多挣点钱，这是一个稳定的职业，考虑这个方面的必然比另外一方面的要少的多。就是说把它作为一种社会的，一种人生的，一种价值的体现，这种比较多，我觉得这个是很好的。你只有这样的情况下，然后你才能够对病人，你也能够主动地跟病人去尊重病人，尊重生命，尊重病人是尊重生命。而且我们科里头都有这样子一种，说是规定吧，就是当你给一个病人做决定的时候，比如我们说这个病人需要做手术，我会告诉你，当然我要给你签字，你大概也有这种体会，所有要签字的时候腿都会发软，手都会发抖，因为医生会告诉你很多并发症，可能会这样，可能会那样，恨不得这十几条下来以后这病人就活着出不来了，但是这些话又必须要讲，因为他哪怕1%的风险发生在一个人的身上就会是100%，医学是一个探索的东西，不是一个固定的程序，所以它一定会有这种意外，所以你必须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