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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锋《凤凰非常道》访谈实录之十六:谈“神医”
2007年06月06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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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东:2003年非典,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当时,如果有纪录片的话看起来很有意思,不能在公共汽车上打喷嚏,或者干咳,人家就开始躲你。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当时人家到宣武医院找你,因为你是大大夫,这会儿我就看到宣武医院门口站着两个“太空人”,街上没有什么人,然后两个“太空人”对着我,骑自行车的路人看我对着宣武医院的正门就很恐惧地看着我。一会儿我给你打完电话以后,我就看见你特别休闲地出来了,白大褂敞着,笑咪咪地,然后把我接进去。你一点也不恐惧,接着你跟我讲到了SARS根本的原因,缺氧,所以不要在通风的地方戴口罩等等。但是后来听说都上了报纸了,宣武医院因为重症的病房跟附近的居民楼很近,而且后来闹起来了,人们恐惧,最后还是由你出去协调的这场要起的冲突。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凌锋:这段我真的不记得了。

何东:那边都告诉我,当时你们的重症病房和居民楼只有150米,都不关灯了,害怕传染他们。当时你说的好像用一根烟的道理就解决了。

凌锋:那不是我们医院,是小汤山医院,都拉到小汤山了,周围的一些居民很恐惧,都说这么多的病人都拉到小汤山了,我们周围怎么办?大家都会很恐惧。后来我说这么远的距离,又这么多的弥散,你抽一根烟,你看看你烟的距离能走多远,你的SARS也就这么远,你离100多米呢,怎么这一口气就吹到你家去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何东:那你当时不恐惧,就这么晃晃悠悠出来,是不是因为你对这个东西很了解?

凌锋:对,我觉得我对它是有了解,因为任何的一种传染性的疾病它都有它的规律,一定是有规律的,只是你一开始没了解就是了,当你了解了就不怕了。它主要是一种呼吸道的传染,是在一种密闭的状态下,空气不流通的情况下,高浓度的状态下通过呼吸道的传染。你现在这么空旷,通风又这么好,它怎么就可能会传染呢?所以有的时候都是有点过度,防御过度,防御过度,一个人戴个口罩,结果自己把自己憋死了(笑)

何东: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神经外科的教授,你有没有失败过的病例?

凌锋:有啊,当然有啊。所谓失败嘛,就是说一个是你决策错了,不该开的,或者该开的没开,不该开的开了,这是决策错误。还有一种就是手术,手术就是对正常组织有伤害了,病人手术后有一定的岑及,这类的都属于失败吧。我觉得这些方面还是有的,尤其是神经外科本身就是高风险的,你要是说是神经外科中间的常胜将军,那不可能,你只要做事就一定有可能会因为你的判断上,它毕竟和现实是有距离的。所以这些方面的事情还是挺多的,还是经常会有的。

何东:它会给你什么教训吗?或者会给你带来什么思索反思吗?

凌锋:我觉得如果说我从来没有,就是说我想了很多,我都没有发现过的问题突然让我发现了,会由于病人的一种什么状况让我发现了,那我就会觉得,我应该特别思考,记住这些事情,所以这些事情只要我从病人身上得到反馈的经验或者教训的话,我就会特别特别的重视。那么如果说是因为我自己的手术失误,或者是我的手术做了使病人残废了,或者是死亡了,尤其是死亡,那对我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撞击,这种撞击让你要很长时间,陷入一种很深的自责。这种自责不是说把自己打倒,而是在这种自责的过程中间不断地找教训,同时我觉得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你后悔了,你后悔这件事我应该那样的,结果我没那样,最后变成这样。所以这种后悔的感觉是很难受很难受的,像小虫子咬心似的那种感觉。所以你会好多天这种茶不思饭不香的感觉,所以在开始的时候,我爱人经常,他也会发现,只要看你这一、两天打蔫,就知道有一些事,就是有些病人有些问题,或者处理的手术方面有什么事了,他就能看得出来。反正这种事情,尤其是在前二十年的时候这种事情比较多,有的时候会很难受,难受到死的心都有。

何东:咱们是一个迷信很深的国家,神童,神仙,然后有一个大夫治了几个很厉害的病人,神医。比如说因为我认识你,我跟其他一些朋友讲,很好的朋友,我说神医凌锋,那么我现在就问问你,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医?

凌锋:肯定没有,这是毫无疑问的,没有神医,任何一个医生他都有自己的一个成长的轨迹,而且都有自己的经验和教训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是从开始到后面都能够做到完美无缺的,从不犯错误的,不可能,他毕竟是人,人天生就注定了他是一个学习的过程,他是一个有缺陷的,是有缺点的,并不是说这个人就是先知先觉到怎么样,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觉得一个好医生,我们只能是说一个好医生,一个有良心的医生,一个比较初步基本合格的医生,就在于他善于思考,善于总结,不犯同类的错误,这就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了。所以我经常跟我的学生也在说,我说有一类人从来不犯错误的,那是圣人,这种人就没有。有一种人他是犯完了错误他知道总结,那他就是聪明人,不犯同样的错误那是聪明人。还有一种人,他老犯一样的错误,那就是蠢人。

所以现在叫我们当个圣人,不可能,没有,就没有不犯错误的人,我们要力争自己当个聪明人,不要犯同样的错误,不能当蠢人,因为不犯同样的错误,不单是说所有的错误你都要自己经历一遍,而是触类旁通,要他人的经验,前车之鉴都是你需要总结的,你尽量缩小你犯错误的空间,减少你犯错误的机会,你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聪明人了。

何东:而且我认为所谓神医说法跟你说的病人正好是冲突的。

凌锋:其实吧,我觉得说神医这样的概念,它是体现了一种病人的期望,病人他得了病以后,他总是希望有一个特别高的医生,恨不得像神话似的一点你就好了,他总是把希望寄托在这样一种情况,因为他对病情不懂,另外一个,他自己是一个受苦者,再有一个,他有一种期望,他不愿意忍受这么长时间的痛苦,但是实际上又是不可能的。所以其实我觉得对于我们每一个医生来说,也不要自己认为自己就是神医,好像你自己什么都能解决,能包打天下,你吃几碗饭自己要最清楚,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也得给病人说清楚,就跟相声说的,狗咬了,马踢了,连鸭子踢了都能治的那种,那你就是远远超过了,你自己把自己神化,自己把自己放到那么一个位置上,我觉得这就特别不实际。其实你只要认真负责地对待病人,你尽可能地帮助病人,你尽你所能去帮助病人就足够了。

何东:那作为医生,你在医院里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

凌锋:不负责任。因为你这种不负责任是面对的生命,它所带来的损失和代价是生命的有无,这个代价太大了,所以说对于医生来说这种草率,这种所谓的不负责任就是不认真,这种是我最不能容忍的。我经常问的一句话,比如说我问一个医生,这个病人视力怎么样?视力还可以。我马上就觉得不对了,什么叫还可以?是多少?大概是0.8吧。我马上就会再问一句,你查了没?嗯,就开始哼了,肯定没查吧?嘿嘿,是,是没查。我说你没查你就说你没查,什么叫大概可能啊?你要知道这个疾病它是影响到视力的,如果视力不好,这个是你做手术的,比如说一个垂体瘤,它是影响到视力,所以垂体瘤需不需要做手术,需要经过什么入路做收入,那个视力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判断指标,你连这个都没查,你凭什么说这个要做手术?假如是你的父母你就真的决定给他开刀了吗?你为什么不查?拿你的病例来,他肯定要拿病例来,病例上写的,他病例上每一行都得填,我说你没有查,你为什么要往上写?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何东:草菅人命?

凌锋:最后的结果就会是这样,不负责任啊,你不能这么做啊,这对的是命啊。

   编辑: hut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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