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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再复:《红楼梦》的永恒价值
2008年02月23日 【
 

人类精神高度的坐标

在文明史上,有一些著作标志着人类的精神高度。就文学而言,《伊利亚特》、《奥德赛》、《俄底浦斯王》、《神曲》、《哈姆雷特》、《堂吉诃德》、《悲惨世界》、《浮士德》、《战争与和平》、《卡拉玛佐夫兄弟》等,就属于这样的精神坐标。在中国,有一个作家的名字和一部作品,绝对可以和这些经典极品并立,也同样标志着人类的精神水准和文学水准,这就是诞生于18世纪的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这位永恒的大师和这部伟大的小说,居于人类审美创造乃至整个精神价值创造的最高水平线,它既反映中华民族的灵魂高度,又反映人类灵魂的高度。

《红楼梦》问世已240年左右。头140年,它经历了流传,也经历了禁锢。不知天高地厚的禁锢者,其权力早已灰飞烟灭,但巨著却真的如同天上的星辰永存永在。进入20世纪下半叶之后,《红楼梦》更是从少数人的刻印、评点、阅读的状态中走了出来,奇迹般地大规模走向社会,走向课堂,走向戏剧、电影、美术等艺术领域,尤其宝贵的是正在走进深层的心灵领域,书中的主人公贾宝玉、林黛玉、晴雯等正在成为中国人的心灵朋友。可惜在最后这一领域中的实际影响,《红楼梦》仍然远不及《三国演义》和《水浒传》。这种错位,最明显不过地反映出中华民族深层文化心理的巨大病症。

《红楼梦》的宇宙境界

1904年王国维发表《<红楼梦>评论》,至今已整整一百年。他创立了真正属于中国学说的"境界"说,启发了20世纪的中国文学评论者、作家、诗人与艺术家。对于《红楼梦》,他也正是用境界的视角加以观照,王国维说:《桃花扇》,政治的也,国民的也,历史的也;《红楼梦》,宇宙的也,哲学的也,文学的也。此《红楼梦》之所以大背于吾国之精神。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发现。孔尚任的《桃花扇》只是一例,这一例证所象征的政治、家国、历史境界,也正是《三国演义》、《水浒传》直至清代谴责小说的基本境界。中国文学的主脉,其主要精神是政治关怀、家国关怀、历史关怀的精神,其基调也正是政治浮沉、家国兴亡、历史沧桑的咏叹。《桃花扇》在其《小引》中提出的问题是明朝"三百年之基业,隳于何人?败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这些全是形而下的问题。何人何事,是现实政治以及相关历史阶段的人事;何年何地,是现实时间与现实地点,这便是所谓时代性与时务性。最后虽然侯方域与李香君在祭坛上相逢并经张道土一语点拨而人道,但也正如王国维所言,并非"真解脱",只不过是在他人的推动下觉悟到无力回天不得不放下国仇家恨而走入空门麻痹自己而已,并不是《红楼梦》似的对人生的大彻大悟。

古人视帝王将相为英雄,视美人为英雄的点缀品,其实,女人才是真英雄,历史何尝就不是她们所创造。五美吟,每一吟唱,都是对以男人为中心的历史成见的质疑。以虞姬而言,林黛玉问道:像黥、彭那些原项羽手下的部将,英勇无比,降汉后又随刘邦破楚,立功封王,可是最后却被刘邦诛而醢之(剁成肉酱),这种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与虞姬自刎于楚帐之中、为历史留下千古豪气相媲美呢?还有,史学家与后人都在歌吟李靖,最后甚至把他神化,可是,当他还是一介布衣时,小女子红拂不顾世俗之见,以巨眼识得穷途末路中的英雄,并以生命相许,助其英雄事业,这岂不是更了不起吗?然而,历史向来只是李靖的历史,并无红拂的半点历史位置,这是公平的吗?一千多年过去了,红拂只有在林黛玉的大观眼睛中,才重现她的至刚至勇至真至美的生命价值。总之,在"大观"的眼睛之下,一切都不一样了。《红楼梦》的特殊审美境界也由此产生。

悲剧与荒诞剧的双重意蕴

在宇宙"大观"眼睛下,《红楼梦》不仅展示人间的大悲剧,而且展示人间的大荒诞。因此,《红楼梦》不仅是一部伟大的悲剧作品,而且也是一部伟大的喜剧作品。如果说,《堂吉诃德》是在大喜剧基调下包含着人类的悲剧,那么,《红楼梦》则是在大悲剧基调下包含着人类大荒诞。

所谓荒诞,这乃是喜剧的极端形式。它从传统喜剧中产生,又不同于传统喜剧,它把现实的无价值、无意义推到不可理喻的地步。中国古代文学早就有"怪诞"的手法,最典型的例子便是《西游记》。如果说,林黛玉之死是《红楼梦》悲剧最深刻的一幕,那么,贾雨村的故事则是《红楼梦》荒诞剧最典型的一幕。

   编辑: admin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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