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赠鲁迅遗物是心甘情愿被“扫地出门”

何东：在《鲁迅姓什么》这篇文章中，对鲁迅先生现在姓钱还是权这种表达，很容易让你们有很压抑的一种愤怒，实际上你们对鲁迅先生的维权之路已经走了很久了，为什么现在会发表一篇看似很得罪人的文章，是不是有些情况已经让你们不能容忍了？

周海婴：我不觉得得罪人，因此现在经济潮流底下，比这个更严重的事情多得很。我们仅仅提到是一个文化领域，而且这个事情我们也想了很多年。国家和个人是不同的，我们觉得就是说，国家使用纪念对鲁迅怀念、展览这些东西都是我母亲原来的一些想法。我记得在日本人时期，国民党时期，我的母亲和我住在上海霞飞路，原来是一个三层的一个上海的建筑，我们租下来了，后来我们经济很拮据的时候，先把一层租掉，后来二层租掉，把亭子间租掉，把我父亲的一些书，一些文稿，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放在三楼，我和妈妈睡在书的夹缝里头，往上走的楼梯的一半，就放了我父亲的书。

我们是这样困难的情况底下，保住我父亲的书，一些手稿和文物。那么当然也没有办法，有些我父亲已经用过的一些家具，日用品等等，有些老朋友要借，就借出去了。所以我们在这么一个困难的情况底下，我们保护下来，保护下来，我妈妈唯一的一个心愿就是将来人民是会记得鲁迅，会想念鲁迅，会对鲁迅有所研究。那么怎么办呢？我就是希望交给将来的新的政府，那个时期是国民党时期，希望交给新的政府，能够很好地把鲁迅这些，能够作为一个展览、研究，教育大家。

所以抱着这么一个心愿，我当然也是非常同意的。那么随着一年一年的发展，当然各地也成立了鲁迅博物馆和纪念馆，那么我们也逐步把这些就交给国家，那有一部分是交给国家了，有一部分呢，是放在上海鲁迅纪念馆。那放在纪念馆的都是什么？都是我们的日用品，床、凳子等等，凡是沾我父亲一点边的都交给上海鲁迅纪念馆。

因为我一点点长大，那时候买不起什么衣服，买不起什么裤子，所以我母亲翻腾了很久，找出两条我父亲穿过的，家庭用的睡裤，他说海婴，这是你爸爸穿过的，现在只好让你穿了。只好让你穿意思就是说，他还不舍得让我穿，因为他是她的亲爱的，她的丈夫。而且她想留着将来做展览、纪念用的。给我穿。所以我们在这么一个困难的情况底下，把鲁迅的这些所有东西都保护下来。

当然中间有一段是日本宪兵到我们家查抄所有的鲁迅的一些手稿，笔记。最后是有一本日记是丢了。所以是非常心痛，而且是在非常困难的情况底下冒着生命危险，因为国民党要抓我母亲，已经在门口做了很多假扮的商贩，明摆着不像一个修铁锅的，或者明摆着就不像一个卖水果的，他们的手也不像啊，神态也不像，眼神也不像，他不是要做生意，那我们在这种情况底下迫不得已地离开了上海。

那么这样的话就是说，这么千辛万苦的这么一个条件，把我父亲所有的东西保护下来，那保护下来以后，新中国就成立了。那时候我母亲在北京是当政务院，现在叫国务院了，那个时候叫做政务院，那么当副秘书长。

那么上海正要筹备建立鲁迅故居，鲁迅博物馆，上海叫鲁迅展览馆。那个时候周总理特别批了一个多礼拜，让我母亲到上海，去整理这些遗物。那么一共一个多礼拜，而且任务很急，所以当时就匆匆忙忙把这些，好像连锅端一样，就交给上海鲁迅纪念馆的前身。我们困难到什么条件，所有东西交了以后，我们连吃饭的碗筷都交出去了，那些都要买起来的。

所以后来我们自己的生活，所有的用品都不是我们家传的东西。所以我们的东西就作为寄存给上海鲁迅纪念馆。当然也许观众会问一个问题，他们有没有补偿给你们？没有，那时候什么也没有，就等于扫地出门一样。但是这个扫地出门是我们心甘情愿地把东西奉献出来。

所以这些手续，这些都没有做过任何的办理这些记录，目录，什么我们的交接也好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所以一直延续到现在都没有解决。

所以这个呢，就是说，鲁迅的遗物是这样子全部交给有关方面的。那么这个有关方面的话，现在我们提出来，因为我现在已经是79岁了，说不定还能活十年或者多少年，这很难说。可是我要向我的父母，向我的后代做个交代，这个东西你交出去了以后，手续呢，哪些东西交了？哪些东西我拿了？当然不可能拿，拿的话就是一个调侃的话，那么这些东西你总得有一个目录，说法。而且呢，研究鲁迅的人也可以要研究鲁迅过去生活是用的什么，一些物件，所以这样的话，我们办了很多年的交涉，到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松动。

何东：有一点点松动。

周海婴：就表示可以考虑这件事情。以前他们考虑都不考虑。

何东：什么时候考虑？

周海婴：他说这好像是历史的事情，多少年了，好像已经对不上话了。是这样的。所以这就是我们交出去的一些生活用品。那么还有文物，就是所有鲁迅的手稿，所有的鲁迅的书籍。那么手稿、书籍我母亲她是画了这么一条线，就是在上海生活的这一部分就放在上海纪念馆，在北京的这一段呢，那一段的东西就放在北京。那么有一些放在北京的，她想北京比较干燥，我放在这儿呢，是一个比较有利的条件，所以就放在北京，是这样分割的。

那么绍兴鲁迅纪念馆有点遗憾，为什么呢？因为我父亲是带着他的母亲，把绍兴的房子卖了，地卖了，离开了绍兴的老家。所以绍兴的老家离开以后，也等于什么都没有了。也不可能坐船把家具什么都带走。因此的话呢，绍兴鲁迅纪念馆对鲁迅的这些日用品、书籍，文物吧，现在叫文物就很少很少了，所以我们的东西是这么一个过程。

当然刚才讲的是鲁迅身内身外之物，当然另外一个题目就涉及到鲁迅一些手稿版权的问题，知识产权的问题了。这作为另外一个问题，我待会儿再谈，所以我现在先讲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