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东专访:我真诚,我敢问
2007年05月13日 【
 

[关于本人]

*请先介绍一下您的主要经历。最牛的"事迹"。听说您父亲也是新闻记者?家庭对你职业的选择影响很大吧。

何东:当我还在娘肚子里蹬腿时,我父亲就在老《光明日报》当记者了,我出生那天,父亲正在山东采访,所以他出差回北京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我起名叫"何东"。而我之后几十年的命运,也一直在印证着这个名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1958年,我刚刚懂事时,《光明日报》因为成了一张右派报纸,几乎所有记者都被殃及,父亲先下放劳动,然后就被调到中华书局改行成了一名编辑。

从1960年到1966年,我只在这6年当中,正正经经地学会了千百个汉字,小学刚一毕业,就赶上了文化大革命。幼年的印象中,中华书局有一个很大的图书馆,父亲在我跟哥哥何新很小的时候,就一摞一摞地往家里借书,可我从小就对中国的古代文化毫无兴趣,记得小学一年级时,父亲给我念王勃的《滕王阁序》,希望从小就打下一点传统文化的底子,他拉着长声念得有滋有味,可没几分钟我就歪头睡着了。等我醒来之后,父亲当时说的一句话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唉!我这儿子,朽木不可雕也!"

我上3年级时,父亲让我同时看两本完全不相干的书《三国演义》和《王尔德童话集》,《三国演义》是半文言,读得半懂终于看完,向父亲提一个问题,当时把他给气坏了;我问:"诸葛亮真很聪明嘛?"父亲回答:"当然。他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我很木然:"他最聪明?哪为什么还要去帮一个最傻瓜的阿斗呢?"父亲愣了一下,没答出来。可他接着又找来《古文观止》,让我背诸葛亮的《前出师表》、《后出师表》,并且告诉我,诸葛亮是最大的忠臣;我心里还是弄不明白,一个再聪明的人,总侍候一个傻瓜皇帝,这叫忠嘛?该是蠢才对呀!我把心里真实所想跟父亲一聊,他差点没揍我一顿,可既然心存疑问,所以别说背诵,就是想认真都读不下去。可《古文观止》里另有一封信叫《李陵答苏武书》,我读后却深受感动,父亲知道之后,骂我:李陵是个叛徒!你还感动?从此之后,父亲就再不鼓励我去读什么古文了,而这正合我的心意,中国古书,很难读懂不说,也没有多少能让我往心里去的东西。可《王尔德童话》中一篇《快乐王子》,我一边看就哭起来,被感动得不得了。

从小学一直到现在,我看书一直很"偏食",见到外国作家的翻译书,就上瘾;一读中国古文,就脑袋大。父亲父亲后来又买了一套《资治通鉴》,说毛主席桌上整天摆着这套书,他说等到自己老了再专门细读。我那时因为好奇,就悄悄背着父亲翻了翻,就感觉特别无聊,跟《三国演义》一样,全是教中国人如何斗心眼。到最近两年,当我看到书店里摆了许多所谓励志书,名字都怪怪的,什么"经商必读的三国演义"、"对付上司的三十六计";经商和对付上司的基本应当是凭本事和诚信,怎么国人干什么行业都先教人先耍心眼使小聪明呢?这样的"励志书"和经商之道,又怎能与国际接轨呢?再后,我接触到了鲁迅的《狂人日记》,看到他写中国古书"吃人",心里觉得说得太对了。而且鲁迅还教年轻人"一本中国书都不要读",我也感觉特别对。

小学刚一毕业,就赶上了文化大革命。我是亲眼看着父亲所在的中华书局里,原来一位位面孔亲切、慈善的知识分子叔叔阿姨们,突然之间就都翻了脸,整天用最漂亮的书法,写满墙的大字报,你骂我、我批判你。而且分成各种派系的"战斗队",到最后都不是靠文字互相使坏心里斗狠了,都已经开始动手打架了。

斗来斗去,终于斗到了我父亲,无缘无故给他加了一顶"漏网右派"的帽子,父亲本来就生性胆小,可还要在批斗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念自己连夜写成的"触及灵魂"的"罪行交代"。记得好象是他第八次接受"过关"批判的前一天晚上,父亲趴在写字台前写完"罪行交代"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说:"估计明天我一定能过关了!"我当时也暗暗庆幸父亲终于可算快熬出头了,第二天上午,我躲在批斗会现场听里边的动静。谁知父亲一字一句刚把自己的灵魂批判到一文不值,就已经有人开始厉声大叫:"不行!不行!他又想蒙混过关!"父亲大概事先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结果会是这样,长时间紧绷的神经一下就崩溃了,他面对着台下怒不可遏的乱喊大叫,忽然无可奈何地自己笑了:"唉呀…这…我能挖的灵魂都挖干净了……再挖也挖不出什么了呀!"

而所有把人往死里折腾的,恰恰就是同住在一个大院里,原来我一直以为都特别心慈面善的叔叔阿姨们。文革对于亲身经过它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可以说是一次重大的人生契机。但我却恰恰从记事儿最清楚的小学毕业开始,看到了文化人互相撕咬的最丑恶一面。我从此就对"知识分子"群体,落下了不可磨灭的极坏心理烙印,对文化机关印象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到现在整整活了半个世纪,只要一听到某人说起文化机关里的人是人非,我当年住在中华书局大院里,当年亲眼见到的文革"大事记",就本能地会翻上眼前历历在目。

我到现在,三教九流当中都有朋友,可唯独就没有一个能贴心的文化人朋友。我从心里就觉得结交文化人很靠不住,估计是在小时候给吓着了。这种不信任已经揣到了骨子里。多少年以后,除鲁迅之外,还有两位中国作家让我特别欣赏,一位是王朔,一位是李敖。我特喜欢王朔小说当中对文化人那种蔑视和调侃。李敖是因为在他一本书里读到了这样一段精辟总结:"在中国,知识分子是一个最可耻的阶级,从古至今,他们上下其首,误尽苍生!"虽然心里也知道他这话过于偏激,可是对照我从小所见的知识分子,就从骨头缝里感觉这话说得真叫痛快!

1969年,我以高小毕业的文化程度,作为所谓的知识青年下乡到东北兵团。当时要离开自己从小长大的文化机关大院,心里一丁点留恋都没有,只感觉终于从一个很肮脏的地方逃跑出去了。

8年的东北兵团经历,就跟接受劳改管制差不多。黑龙江农场的天地确实非常广阔,但要说让我一个城市青年跟贫下中农彻底结合,那根本就不可能。

1969年10月,我下乡刚两个月。那是我第一次跟马车到火车站拉化肥。当时我的身高仅1.51米,体重只有85斤;我好几次使出吃奶的力气,而四十公斤重的化肥袋,却无论如何也搬不到马车上去。就在我满头大汗原地转磨时,就听见身后一位贫下中农对车老板说:"这帮城市里来学生,可真熊!"而车老板嘴里噙着一炮"旱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慢悠悠说了一句:"熊?给他弄个娘们儿来,照样给你揍出孩子来!"

当时这话激得我满腔怒火,可却又身单力薄而无可奈何。从那以后,我开始格外注意锻炼自己的身体并且热爱劳动。北大荒,常常就是以这样残酷的"再教育"方式,教会了我如何被迫地面对人生当中的许多逆境。

知青返城的若干年之后,有一度"知青文学"颇为兴盛,可其中绝大多数文字,基本上都还在讴歌着虚伪的"青春无悔"的高调,或者很可怜地抚摸着自己的"伤痕"。之所以到今天"知青文学"早就被人抛在脑后完全遗忘,只因为它们跟当年知青人生的真实灵魂困境完全不沾一点边。在所谓的知青作家当中,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梁晓声,老是慷慨激昂特别假装,几十万知青的心灵苦难,全被他"改编"成了自己获取声名的"无悔青春之歌"。而真正作为知青的心灵困惑,我后来还是在伟大的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阅读当中,才找到了真正心心相印的精神困境。

黑龙江8年下乡之后,我为了快点返回北京,又走过许多曲折拐弯之路,而当我真正回到父母身边,却成了一个没有正式户口的"黑人"。有四年时间,我完全是依靠父亲母亲白白养活,眼看着身边的同龄人该工作的工作,该考大学的考大学,我却只能在家里"黑着"。那是我生命当中最黑暗的四年。在那几当中,我曾经接触过黑社会中的青年人,也曾经作为闲散社会人员,因公安局怀疑而被抓进拘留所蹲过班房。

之后几年,我正如同王朔在小说里所说:实在活到了没辙才去写东西,而且我还在北京翠微路新华书店偷过好几本外国名著。

当我写完自认为的第一篇小说,心里战战兢兢交到已经做了几十年专业文字编辑的父亲手上,我至今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父亲正在洗衣服,他推了推眼镜擦干净手,然后花了几小时一字一句认真看完了我的"小说",接着就把我叫到里屋,态度非常严肃地告诉我:"小东,你将来可以去做一个本本份份的技术工人,但写东西这碗饭,你真的吃不了。"

如果这话是从不相干的旁人嘴里说出倒也罢了,然而既作为亲生父亲同时还是干了几十年的专业编辑,他当时对我"处女写作"的终审,却无疑等于是对我的一次"死刑"宣判。再之后,我一旦在房间里写东西,只要父亲的脚步一靠近,我就会本能地把稿子和笔马上掖到被窝里去。父亲当时并没有逼我不写,可我却心里怕得要命。之后三年,我背着父亲,曾经给当时的长春市的《春花》、武汉市的《芳草》、上海市的《萌芽》,连续投过将近一百篇稿件,但都是怎么寄出再怎么厚厚地原封不动地退回--这样的退稿,似乎也在证实着父亲对我的"终审判决"。

就在我于写作道路上接近崩溃边缘的时候,还是武汉的《芳草》给我送来了第一根"救命稻草"。厚厚一叠稿子寄去,回信却第一次是薄薄一个信封。我至今都能回忆起当时心灵和手指是如何面对那个薄信封而颤抖的。最后一不小心,还是把里边的信纸给扯碎了一个角。打开一看,信上只简单地写了几行字:何东,您寄来的评论《情一样深 梦一样美》,将于我刊X月号发表……"那是我读完云南作家严婷婷一篇小说之后,非常感动之余一笔写就的几千字感想。没成想它就成了我写作发表的开始。

当我把这封信交到父亲手中时,父亲一边看一边笑得象孩子一样天真,眼镜有好几次都差点高兴得掉下来。那是我有生以来,看见父亲最开心的一次大笑,他当时拉住我的手摇了半天然后说:"儿子,你写成了。爸爸陪你买汽水庆祝庆祝!"

从此之后,我的每一篇稿子,都要送到父亲手里过目,而他无论多忙,都会马上停下来立即对我的稿子,进行最严格、认真、仔细地编辑。我后来投稿到各个编辑部,一律的反映都是"文字非常流畅",那其中不知经过父亲多少次手把手的编辑训练才到了"流畅"的程度。

在我接受父亲、母亲的遗传当中,除了有母亲的急性子和父亲有胆小之外,同时也遗传了母亲超常的敏锐直觉和父亲踏实笨拙。

我父亲于1994年3月27日因患肝癌过世。临终之前几个月,他一直在跟我叨唠着一句话:"儿子呀,你之所以能坚持写东西,并不因为你脑袋有多么聪明,而是因为你真的很笨拙。所以你才没有半途而废呀!"

父亲虽然在最初误会我没有写作才能,可他的终生踏实和勤奋,却至今仍然影响着我对待事业的根本态度。这种基本态度之前我一直存在心里说不出,后来是采访我的后辈徐静蕾时,才被她一语道破了:"人要什么都不会,那老实还会不会呀?"当时徐静蕾也就那么顺口一说,却因为这句话太代表父亲对我的教育和影响了,所以后来做事情,我稍微想偷点懒,她这句话马上就会在耳朵边象警钟一样敲响。

当我的文章在各家报纸、杂志遍地开花发表之后,有一个基本评价就是:何东特别爱写大实话,而且还有几分痞气和匪气。为何会得到这样非常统一的评价呢?这也许跟我没上过中文系有点关系;同时也跟我写东西有意避开非常斯文的纯书面语有关--因为那样的语言,还在我从小看大字报时就讨厌它们。有一次我为一位女作家写书评,因为对方的小说太斯文了,所以我不得不用书面语评论,之后那位女作家看了很吃惊道:"你何东居然书面语用得这么地道?平常看你写文章可是匪气十足啊?"我当时很嘲笑地回答她:"我从小最痛恨爸爸机关里那些叔叔阿姨们写大字报的那种书面语了,半辈子都在有意躲开它们,您还以为我真不会呀?"

至于我文字当中的刁毒、痞气和匪气;因为我骨血当中有江浙人的籍贯和血统,所以刁毒可能根源于此。而痞气,是因为阅读老舍和王朔小说而深受影响;最后的匪气,则是因为在黑龙江农村待了八年,心里特别喜欢东北话而且一写东西,不自觉就总会忽悠出那么一股心里的狠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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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hut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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