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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译《非常道》访谈实录之一
2007年11月14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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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哈尔滨]从内心排斥到乡情难却

何东:你本人是在哈尔滨出生的?

张译:我父母都是。

何东:你呢?

张译:我也是,实际上我个人离山东的关系已经很远很远了。

何东:一直在东北长大?

张译:对,长到18、19岁。

何东:因为我在黑龙江下乡有八年时间,后来对东北我比较注意,刚从东北回来,口音都下不来。我的感觉,您别看黑龙江、辽宁、还有吉林,都是东北,但是几年之内我就注意到了,这三个省之间,互相之间的差异很大。那么根据你从小到大的了解的哈尔滨人,有什么特点,就是跟其他的省份的,包括口音?

张译:哈尔滨的口音可能更接近于我现在说的话,只不过是比我现在的尾音稍微往下滑,但这是需要一个语言环境的。沈阳话它是要更,他们说叫垮,其实我不太理解这个垮的含义。我就是开玩笑,我希望看节目的沈阳人别打我,我老说沈阳人说话是一种活不起的状态。比如哈尔滨人说你干什么去,他会说你干啥去,就过去了。沈阳人会说,干啥去啊,咋的了你,因为啥呀,(模仿沈阳话,笑)就老过不去,就被人拍了一巴掌似的,是两个极端。所以哈尔滨人出播音员,比如敬一丹这些人,她是哈尔滨出来的。

要说从性格特质上,我是有一段变化历程的。因为我以前,从小生长在哈尔滨,看到了很多我不希望看到的事情,我不喜欢看到的事情。

何东:比如说?

张译:比如说打架,而且是下死手的打架。在哈尔滨的时候,是经常能看到的。

何东:你说的是青年跟青年吗?

张译:肯定是青年跟青年。特别是半大小子,比如说青春期,二十来岁,这是挺可怕的。尤其是东北天黑得晚,路灯底下,一到晚上会聚集着几个小青年,抽着烟,佝偻着背,再好看的衣服他们都是,因为是穿得是一样的,只要有一个人穿认为流行,所有人都穿那样的衣服,然后再好看的衣服都会把它穿得特别难看。因为他要佝偻着,然后抽着烟,只要你从他们的身边过,或者看他们一眼,或者连看都没看过,可能就会被暴打一顿,钱就会被抢光。这只不过是一个现象。

何东:什么年代,大约是?

张译:我觉得是80年代中后期到90年代中前期这一段,就这十年。有一点恐怖。特别是那个时候我还没长大,我上初中,这样的,老觉得每天上学挺吓人的,特别是放学,挺可怕的。而且也都是被劫过,基本上没有一个像我这么大年龄的哈尔滨人没有被抢过钱,这似乎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同年级的一个同学就是被人用刀砍杀了40多刀,被抛尸在太阳岛。

当然不仅仅是这一方面。那时候我觉得它脏,遍地是垃圾,而且我觉得哈尔滨人是流氓假仗义。就是喝了酒的人可能说话会很仗义。说何老师,从今以后你遇到什么问题,找我张译没问题,但是哈尔滨人不喝酒的时候,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初次见面可能就会这么仗义,扭过头也许不认得你。这是我不喜欢的东西。

何东:这难道不是各城市改革开放以后的一个特点吗?

张译:也许是,可能一个城市需要变革的时候,自然会流露出来,带着这种东西。

何东:因为张译,我有点不同意你这一点,我是69年下乡到黑龙江的,刚才你说的口音,比如沈阳的口音,有些小品我不是特别喜欢,倒不是说你顶一下,我觉得它开始接近原来的北平的那种口音,就变得特别杂了,就是油。所以我一听,我在街上听黑龙江的口音,包括哈尔滨的,我就马上能接收到。比如你在这个戏里头跟伍六一,跟高城顶完嘴以后,你说了一句话,你还不赶紧帮我。你说了一句“沙楞的”,这句就好象不大沈阳。

张译:我确实也不是按照沈阳话说的,我也不喜欢沈阳话。“沙楞的”哈尔滨人也说。

何东:对。我在黑龙江老得干活儿,干活儿的就得说一堆话,当地人就是跟唱歌似的,哗的就来一段话,这些话常听了,你一说觉得一下子特别熟。但是我在兵团那会儿,也许你没有参照,兵团的人是东北的、北京的、上海的、天津的都有。那么我当时也注意到哈尔滨,就是你说的这个打架,我觉得当时的哈尔滨人不大善谈。你要注意北京人,说了半天,你替他们着急了,不动手,就是卖嘴。我在东北,我当时就接触了一个,知青互相之间也是斗,但是哈尔滨人当时不是,就是他很不喜欢用语言去完成一个东西,而是行为。

张译:其实他就是我觉得就是凭实力,就是自己的身体,就是更原始一些。话说回来,东北人为什么脾气会这么火爆,我觉得还是跟刚才咱们谈那个根的问题有很大的关系。因为包括我的祖辈,我的爷爷和我的老爷全是闯关东过去的,什么叫闯关东呢?在那个年代闯关东就是指家乡活不下去了,闹灾了,旱灾,主要是旱灾,实在是没饭吃了。像我姥爷是13岁就背个小包,在院子里面的梧桐树下磕了三头就走了。然后扒了一个煤车,一直在睡,也没吃的,饿昏了,什么时候醒的,是火车换轨给震醒的,快出俄罗斯的。我就是一个要饭的后裔,这个时候是没有过深的文化的根基的。北平人还是文化古都,还有一种说理的民族,但是我们闯关东的人,是没有办法说理的。就一个馒头掉在街上了你说怎么办,你要说那么多理早被别人抢走了,狗都给你叼走了,只能这样做;再一个我估计就是因为天太冷了,也不愿意张嘴(笑)。

这是我前面说的,就是我过去对哈尔滨的这种认知,我从精神上,从内心上背离了我家乡的这个过程。但是后来我发现,我无论是做什么东西,或者是演戏,或者是写东西,还是思考一个问题,总是有一点飘忽不定的感觉,你对什么事情都看不特别准确,可以左也可以右。为什么呢?搞不清楚。

直到后来有一次很偶然地演了一个戏,当时用的是东北话演的,一下子茅塞顿开了,它让我游刃有余地生活在镜头之前或舞台之上,我才发现,我的乡音对我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乡音是一个人的文化的一个部分,由此影射到我的文化根基全是在我的根里。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回头看我的家乡,那个时候在北京也呆了一些年了,我回头一看,其实哈尔滨也不是像我想像的那么脏,只不过因为东北风沙大,然后当时的人们不太注重环保,有垃圾,现在垃圾很少了。最重要是天永远是蓝的,让我心情那么豁然开朗,而且哈尔滨人也不像我想的那么面目可憎了,也有很多热肠古道的东西,只是我以前没有去挖掘它。

有一个人说过,假仗义它也是仗义啊!也是啊。而且东北人的这种血性,这是南方人所不具备的。再回头看一下,哈尔滨还有好多的俄罗斯的建筑,俄罗斯人流传给我们的习惯。从小我家人,为什么每周都要带我去江边,然后铺一块塑料布,放着啤酒、香肠和面包,想想我都觉得香,而这些是其他地域很少有的。然后我觉得挺好的。家乡。

何东:我来抒发一下我自己的感觉,那会儿张译可能还没生下来。我下乡的时候路过哈尔滨,当时全国的这种商业都是凋敝的。但是也许是俄国人的影响,你看北京当时的商场里的人,比如卖副食的,就戴一大白帽子,哈尔滨人不是,一块白布系在后面。

张译:这不是很正常吗?北京没有这个?

何东:就一厨子的大圆帽子。

张译:我以为全国各地都是这样。

何东:不是。为什么当时我觉得哈尔滨的女人最漂亮,我觉得她就不甘于一块白布弄成一个帽子。还有一个你刚才说的根,我后来写文章写多了,他们奇怪你这文风从哪儿来的,很猛烈,用词特别强烈。后来我说,你别忘了,我在黑龙江我找到我文字的感觉,我恰恰,我生在北京,北京一点没有印象。

张译:你没有找到这个感觉?

何东:没有,一点没有,我厌恶它的油滑,语言里头。我到东北,对语言的想象力推动特别大。人家问我文字里的刁毒从哪儿来,我老家是浙江的。人家说何东写东西文风很犀利,哪儿来的,就是两者结合起来了。骨子里的核,浙江温州人刁毒啊!把人想得很坏。今天采访你之前给《法制晚报》写了一篇文章,有关东北的事就用东北方言,我研究了中国的很多方言,比如我老家的温州话我根本听不懂,外语,那么我很快找到了,就是东北的方言,而且就是黑龙江的。以至于我有时候在街上走,就是你像换外汇的,卖假发票的这种人,他说东北老哥,你要发票什么的吗?他会一下把我从形象上定位是个东北人。

张译:我如果光看您的形象,我也觉得您有点像东北人。

何东:就是年轻的时候已经在这儿长大了。所以我特别有你感觉说的那种感觉。就是极大地影响你的东西,并不一定是我生的那个地方,而是另外的,16岁搁在那儿以后,就给了。

张译:我有的时候觉得人和家乡的关系,人和根的关系,很像是子与父之间的关系。我觉得儿子对于父亲的感觉是有很强烈的变化的。刚生出来的时候,觉得父亲是山,我爹是无所不能的,全世界最厉害的。青春期的时候,一般也是父亲快更年期的时候,开始瞧不起了,觉得怎么什么都不行啊,不对啊。等自己立志成人了,比方说尔立之后,可能会觉得,爸,别提了,什么都是我最行,我爸,他们这一辈不行,有这么多的缺点,但是我已经无所谓了。如果是自己为了人父的时候,他这个时候会跟父亲有一个妥协,他会跟父亲有一个平衡的关系。直到他父亲故去,当他逐渐走向风烛残年的时候,他回顾自己的人生忽然发现,竟然我当初瞧不起我的父亲,可我身上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按照我父亲的思维模式在走,逃不开这个影子。而且他会觉得,原来我父亲真的是一座山。因为我提前意识到这个,我觉得特别幸福。就是我现在觉得我父亲挺好的。

何东:我觉得这个东西甚至影响到口味。你比如说吃饭的习惯,你看着北京超市里卖的肠子那么多,真得让你去东北,北京买的红肠不对。我吃过,意思不对。我有几个学生都是哈尔滨人,我说给我带一捆,我妈妈是浙江人,她吓坏了。但是我有的时候我去超市,写的是哈尔滨造的红肠,一吃不对。

张译:红肠,面包,这是我以前小的时候经常吃到的,在家的时候我觉得那个东西世界上最难吃的,因为老吃。到了北京之后,突然有战友从哈尔滨带了过来,突然觉得怎么那么香呢,疯了一样地喜欢上了。听说北京有,我满北京的去转,一定要大声地告诉售货员,你这个不对,这不是哈尔滨的,就特别讨厌。

   编辑: admin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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