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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译《非常道》访谈实录之一 |
| 2007年11月14日 【大 中 小】 |
[话剧院生涯]我的文字功底得益于前苏联话剧
何东:你待了几年啊?
张译:没待几个月。但是那一刹那觉得天都是灰的,人生没指望了。怎么会,学习还可以啊,怎么就变成待业青年了。但是当时正好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就是哈尔滨话剧院招生,十年招一届学员,要不然就没有年轻人了,也是院团带班,毕业之后经过考核,他们认为可以,你就正式地成为国家干部,就是演员。
哈尔滨话剧院是有很深的传统的,它以前是演前苏联话剧著称,有一个自己的风格体系。我现在提起来哈尔滨话剧院还是很骄傲,无论是她欧罗巴式的建筑还是她光荣的历史。我们那个地方叫几老头,就是第几代人,我们叫五老头,就是我是第五代哈尔滨话剧院的人。彭玉是二老头,杜雨露也是二老头,等等等等这些都是哈尔滨话剧院的,还有好多挺有名的演员,当时是觉得没有办法了,先干着吧,毕竟它也跟艺术沾边。
何东:很容易就考进去了?
张译:自费。因为毕竟你还是带着考播音的习惯去的。而且那时候我长不开,就长得特别难看。可能人没有自信的时候,五官都是看得很丑陋的。
何东:你会吗?
张译:会的。现在我回头看看我小学毕业照,初中毕业照,特别像一个那种农村的土孩儿,聚到一块儿了,就是不舒展,没有自信的感觉。
然后反正怎么考试,人家让你学“大兴”什么的都不好意思,就极其不好意思,窘迫至极。不像播音,就站在那儿,正儿八经说话,或者你给我说一道题目,让我现场评述一件事情,我可以一直说下去,引经据典地跟你谈。但是考表演不注重逆的文化,注重的是你的模仿能力,你天性解放的程度,以及你的声音,你的形体,你唱歌走不走调,你肢体表现力丰富不丰富,但是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受过训练。
而且在之前考过一次上戏,自信心打击得已经一塌糊涂了,一试就拜拜了。那时候完全不行,不是那个门的人。但是我没有办法,只好去了,因为他给一个成人高考的大专学历,尤其是上学,特别是父母都是老师,他可能还想象不到你这个孩子将来的工作会怎么样,他注重的是你的学历。你没有本科没关系,你有个大专,你没有正规大专也没关系,你成人高考也叫大专。就冲着这个大专学历学的。
我年龄相对是在班上很小的,当时最大的有比我大五六岁的,哈尔滨那时候有很多的夜总会,我跟着他们才第一次进过夜总会。他们当时进这个班的时候,已经在夜总会唱歌,敲鼓,或者跳舞,已经那时候一晚上可以挣两百块钱,甚至有时候一天可以挣一千块钱,比如过年过节,或者圣诞节。他们是我完全没有见过的生活,于是我更羞涩了。我第一次进夜总会的时候,就觉得,如果让我父母见到了,可能会打死我,这怎么是正常人应该进的一个场所呢,太可怕了!进去之后坐在椅子上,我不记得我第一次进夜总会是哪儿,也不记得周围是什么模样,我没敢抬过头,我记得最清楚是一个玻璃杯,里面点一个蜡烛,人家叫水蜡。然后我也没钱点水,我就点了杯白水,一口口在那儿喝水。特别恐怖。水腊点光了两个我同学才结束演出,我浑身都虚脱了。现在想想不知道那个环境为什么会对我造成那么大的压迫感,就闻着它放的烟我都觉得害怕。
他们一开始在那个班里面,我也是格格不入,因为身份的原因,格格不入,再加上本身不喜欢表演,赶鸭子上架。所以前半段的学习几乎是一无所获。直到1996年的年底,大冬天的,有一次全黑龙江省的戏剧调演,我看到了几台话剧,特别是有两台,一台齐齐哈尔话剧团的《一人头上一方天》,还有一台叫《地质诗》。我在现场哭了,第一次发现一个重大的问题是,演员可以靠自身的魅力,戏剧可以靠它的情境触及一个人的心脏。这是一个特别让我震惊的事情。
以前话剧在我的印象当中,就是扯大嗓门,然后夸张的舞台表演的那个肢体状态。怎么可以让我哭,它凭什么让我哭,特别痛恨,当时。然后,这么好,而且浑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那个时候我开始星,就追那个《地质诗》的编剧。让他签字,他签了四个字,叫“我们同行”,。至今都记得。从此之后开始热爱上这门艺术。而且回过头来想想,人真是不断成长,播音是一个多么单薄的一个势力。
何东:我刚才就在说,广院考上了就麻烦了,中国多了一个说标准话的人,但是话剧呢,那是最高级别的了,这些行里头。
张译:是,那个时候我开始注重知识的积累,那个时候开始偷书,四处想办法去看一些东西,但是很少能看到,最大的渠道除了上课就是偷,偷人家资料库什么的。这个剧院很悠久,它有很多非常棒的历史的话剧的资料和老的剧本,现在都绝版了,根本买不到。
何东:你在哈尔滨话剧院呆了多少年?
张译:一年。那时候就开始阅读大量的话剧剧本,读了很多。包括我现在还在,我有收藏癖。我喜欢收藏东西,但是都是不值钱的,可是在我眼里很值钱,比方说话剧的剧本,目前我的收藏量是在四、五千,就是光话剧剧本,就是造目录都得好几个月才能把它整理出来。
何东:你刚才一直没提,因为我一直在寻找的就是,哈尔滨这么一个地方,你的气质。你提了《格林童话》,就没提俄罗斯的文学。
张译:俄罗斯文学,就是在我看了剧本之后,才真正地爱上俄罗斯文化。我一直不喜欢叫它俄罗斯,还是喜欢叫它前苏联。它的政治体系,人与人之间的同志关系,跟我们国内以前的状况太像了。可是前苏联又有先进的生产力,丰厚的文化,我们回头去看他们的电影,包括《莫斯科不相信眼泪》、《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办公室的故事》、《战地浪漫曲》、《命运的拨弄》,你能看到甚至是在1942年,列宁被围困的时候,那个城市都是很先进的,那么漂亮,所以我疯狂地爱上那个东西。
后来我翻了很多剧本之后,我才发现《地质诗》,就是第一次让我哭的那个话剧,竟然几乎跟俄罗斯的话剧太相像了。前苏联有一个作家叫阿尔布卓夫,他写了一个剧本叫《漂泊的岁月》,还写了另一部作品叫《我可怜的马拉特》,只要把这两个作品拉到一块儿去,就是《地质诗》。我毕业大戏,我说我一定要演一个毕业大戏,演的就是《我可怜的马拉特》。我太喜欢它的编年体,就是经过几十年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变化,再过几十年他因为性格的缺陷他又有一个什么变化。这种厚重的年代感的东西,在前苏联的作品当中淋漓尽致。而且最关键的是,由于文化,由于体制很接近,导致它里面的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让我们看了之后是那么地温暖,是下意识的那种血脉,不会喷张,但是你很温馨。
我看日本和美国的话剧作品,看完之后是有生理反应的,比如寒冷、恶心,这是有生理反应的,我无法排斥掉的。包括英国的作品,它有一种冷冰冰的东西,但是不会特别反感。惟有前苏联的戏剧,还有一些西班牙的东西,让我觉得特别可亲。而且这些剧本是可以让你读一遍放下,然后写一些笔记贴到书上,过个几年,或者是半年,你就能再读一遍,你能学到无穷无尽的知识。
所以他们有一些人也是高抬我,就是说你为什么能写一些杂文,写得让人愿意看,你的知识从哪儿来。其实严格的正规意义上的小说我没怎么读过,基本上我的知识架构都是来自于话剧剧本,特别要感谢的就是前苏联的戏剧作品。所以通过苏联剧本,也从另一个角度,让我重新认识我的家乡,哈尔滨这座有着前苏联遗风的这个城市,这都是息息相关的。
何东:我也跟你一样,就是文字找来找去,我首先从东北,从黑龙江,找到俄罗斯文学的很深的东西。你比如在东北兵团的时候,下乡完了唱歌,全是前苏联的东西。还有我喜欢那会儿,路过哈尔滨都是晚上出去,看不见你说的不卫生。房子那种,路灯,给你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包括我认为,有些,我们的这种好的后来的一些模仿的文学著作,包括话剧,都是有,甚至比我们本民族更厚重的感觉,可能跟那儿的天气有关。比如说我在《士兵突击》看到你,听到你说东北话,我就开始猜测这个人的气质里……因为俄罗斯的这种风雪,天气很容易让人产生抑郁的感觉。
张译:所以它是一个忧郁的民族。
何东:因为小时候父亲告诉自己说,我们有多少名著,然后赶紧找来看,无意中会进入……我不提俄罗斯早期那些大家,就是跟我们一样的文革之中,他在专制体制之下出的著作,也比我们厉害得多,无论是话剧、文学、电影都是这样的。
张译:我觉得电影作品,甚至动画电影都比我们先进了几十年甚至更远。我记得有一部应该叫俄罗斯动画电影集,里面收录了从30、40年代甚至50、60年代,一直到70、80年代的动画作品,看完之后,让人觉得,我们中国的动画,特别是目前的动画市场,不如人家四五十年代的东西。而且它不仅仅是画面好看,每一个人的作品有每一个人的风格。而且它要讲述的那种内涵,让你从里面能得到什么东西,太丰厚了。一个动画片,太棒了。
何东:你刚才谈到了,就是不太容易跟别人接近,那你在小学、中学,甚至你在哈尔滨话剧院的时候,你周围的同学怎么评价你呢?就是你知道的。
张译:我听不太见这种声音。独来独往惯了。但是我肯定是不合群的。
何东:也不介意别人去怎么反映你?
张译:你介意又有什么办法呢,毫无办法,而且我能够自得其乐。我现在还是活在一个想象的世界当中,我高兴,管你说什么。所以那个时候可能,特别是在上初中的时候,属于性格确立的过程当中,特别是在初三最紧张的学习阶段,我可能喜欢做的事情是跟我们班的个子矮的那种同学,有一点点侏儒的那种,跟他一起,放学不回家,等同学都走光了以后,我们两个在教室里面闹,就整栋教学楼都是我们的。大半夜的,把这幻灯打开了,幻灯机对着窗户,从外面看像一个月亮,两个人做各种姿势,特别刺激的就是我们特别希望被人家发现,但是又抓不着,特别刺激。有一个老头看见了,就找到我们教室,我们俩躲在桌子底下,我穿了一身黑,我同学也穿了一身黑,但他穿了一双白色旅游鞋,于是这个手电就照到他的脚上了,我们就在对视,怎么办。可是脚太整齐了,摆得太整齐了,老人家真以为是一双鞋,就走了,走了还把教室门反锁了。面对这些事你怎么办,这就特别有意思。我们用钢板尺往门缝里头使劲地松,把螺丝给松了,我们就出去了。这种历险对我来讲是特别值得记一辈子的。
包括小学毕业的时候,去松花江边的一个死水泡子。那地方有一个破船,我跟我另一个小伙伴,划船到了湖中心,一开始在湖边一直是有人在底下推船的,一直到湖中心的时候,太深了,我们俩都上船了,于是船当中有个大洞,像鲸鱼一样往上喷水,我们不知道。于是船就沉下去了,那个小伙伴就哭,我说你冷静,你听我的,因为我以前经常划船,你听我的,我推你你就往前使劲走,永远别回头,你记住了吗?就哭,点头。因为我知道,如果船沉到底,如果我们出去的话,走得慢的话,会被船起来,再倒扣进去,我见过翻船的这种情况。然后就推着他从水里面出去了,因为我推着他,所以我慢,那船扣过来的时候,正好砸在我的后背上,晚一步就砸到脑袋了。我觉得这些特别能充实我童年的一些事情,所以跟大家能否融洽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何东:人家对你有什么反应不重要?
张译:不重要,上课我就是拽着同学说话,该说话就说话,绝不客气。老师在那边讲课,因为我太爱说话,就把我放在第一排了。我们的历史老师我特别不喜欢,讲课从来不备案,就照着标题抄,所以他每次一回身,写标题,比如第一章什么什么什么,然后我就给他翻一页,他就开始写第一节,就第一节的题目和第一章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也没发现,特别不负责任。然后再翻一页。那个时候可能是我最蔫儿坏的时候。那时候是坏到极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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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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