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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译《非常道》访谈实录之二
2007年11月14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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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战友话剧团]透支进“战友”,玩命的自费生变成了副班长

何东:1997年是招兵,还是战友话剧团直接给你调过来的?

张译:不存在调,因为我那时候还不是哈尔滨话剧团正式的演员,只不过是一个自费生。家里那时候并不是想你能不能走,因为哈尔滨话剧院,家里面借钱借了三万块钱,我爸爸跟我爸爸的学生借了三万,供我念的这个书。但是因为热爱上这一行,又因为读了很多剧本,可能自己眼界就稍微地宽一些。这个时候我那个老师就跟我说,如果你想看话剧,就到北京去。你在北京如果是有钱有时间,你每天都能看到话剧。我就觉得,真是神仙呆的地方,怎么可以天天能看到话剧呢?哈尔滨一年能看到一次不错了。我说那我怎么才能去呢?我们老师说,你考考北京,偷偷地告诉我的,因为他是剧院的人。

那时候我有个表姐,她是解放军艺术学院的学生,正好学戏剧表演这个行当,她给我寄了张照片,穿了身军装。我就忽然意识到一点,穿军装这么好看,怎么能好看成这样呢?我觉得不穿军装没那么好看过。然后就开始留意周边穿制服的一些人,路上的人,警察,军人。这时候才发现,军人穿军装原来不全是流氓相,真的很好看。就魔障了,觉得我也要去考军艺。因为那时候人家说,军人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演员也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当时就想,如果我是两个特殊材料制成的,那我多无敌啊,我跟别人多不一样啊。于是就背着剧院去北京考军艺了。考到最后体检,盖了两个章,一个是脊柱弯曲,一个是营养严重不良。就这么没上去。

然后考中戏,中戏也是最后考完,我记得当时我们考场里有谁,有这个叫吴越的一个人。就是现在武打的一个演员,演《陈真》,那个时候跟我是一个考场的,他特长展示表示打的武术,特别漂亮。最后有一个面试,那时候跟考官谈话,我就跟他谈了很多我谈的剧本,他可能觉得这个孩子还看过很多的剧本,挺奇怪的,就跟我说了一句特别善意的话,说孩子你今年能不能不考表演系了,你明年再来,你试一试导演系,或者是文学系什么的。但是当时我就是一门心思我就要干这个,谁说什么都不行。

何东:又跟播音一样。

张译:就是一根筋。而且那个时候也是因为无知,不知道导演系是学什么的,也不知道文学系是什么意义。就是站起来,可能连再见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就决定要回哈尔滨了。这时候我姐他们军艺的一个同学说,你考战友去吧。我说什么叫战友,我想不出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的名词之外,还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他说就是北京军区的文工团。我说什么叫北京军区呢,他说全国分七大军区,每个军区有一个话剧团。真的不知道。我说这个给什么学历啊,他说没学历。我说那我不去,我说哈尔滨话剧院不管怎么说,给我一个大专学历,我都考了试了,我凭什么上一个没学历的,我们家人会骂死我的。他说你去吧,军艺的本科生,无外乎也就是分到“新西兰”,新疆军区、西藏军区和兰州军区。我说战友分到哪,人家说战友就是战友的,就是你既是个军官,又能当演员,又有房子住,管吃管喝,不用花钱,我说那好啊,不用花钱这是好事,没钱啊,就去了。

我写了一篇博客,听人说坐地铁会让人睡得一塌糊涂的。也听人说坐347要吃一路的土,但是我还是选择吃土,因为它能看风景,听说它在八大处。结果这一路,土真的是吃饱了,第二个一路太让我伤心了,全是农田加垃圾。哈尔滨话剧院在中心地区,斜对面就是著名的索非亚大教堂,哈尔滨话剧院是欧罗巴建筑,可是战友话剧团像进山进村一样,当时挺不屑的,而且院子也挺老的,而它那个房子都没有高楼,后来我知道,部队大院不能有高楼。当时都不懂,去报名了。人家老师说不行,你不能报名,因为今天是初试的最后一天了,我跟他磨叽了半天,他说你哈尔滨的?我说我哈尔滨话剧院的,他说我爸爸是哈尔滨话剧院的老演员,后来我就求他了,就这么把我塞进去了。考了之后就让我等消息,等消息这段,就在北京不断地看戏。

北京人我那个时候看的是濮存昕、梁冠华、谭宗尧。无比激动地拿着照相机,带了那时候还是胶卷的照相机,人家还在化妆间没卸妆的时候,就分别跟他们三个拍了照。我干了这行以后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不以一个追星族的心态去跟他们再拍次照。别人没有达到,谭宗尧先生已经故去了,梁冠华一直没有见到,但是在今年的冬天,我还正好也是穿这件皮衣,我跟濮存昕又照了一张相,因为我们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了一个广播剧,这次璞存昕老师是主演了,张译也是主演了。身份的那种变化,我觉得我挺激动的。

那天我没有跟他说任何过去的事情,但是我心里说,那时候如果没有这些前辈们,他们给我做出了一个榜样,我可能不会再有跟这些前辈拍照的机会了。因为我听说过他的这个经历,特别是璞存昕老师,他是有一些身体上面,腿的问题。然后靠着自己强大的那种意志,让自己不断变成了一个特别健康的人,又当了形象大使,而且还能够正常自如地在台上演戏,我很佩服他这种精神。

至于当时找谭宗尧老师照相是因为考军艺的时候,有一个教形体的老师叫马桂如先生,女的,我一直管她叫先生。马桂如老师的爱人是谭宗尧。一考试的时候底下的人就交头接耳说我像谭宗耀年轻的时候。所以后来当我听说谭先生故去的时候也是很难过的。我那时候就是两个,主要就是两个生活,一个是看戏,一个是买书,哈尔滨没有啊。还有一件事情就是一定要去广播学院去转一下。

现在首体那附近,好像以前有一个大市场,现在好像没了。那时候是一个杂货市场还是什么的,我买了一个人家偷的自行车,从那个地方一直骑到广播学院。一直骑,骑了两个多小时,而且三四月份风沙很大,回去就重病不起。衣服就跟幡一样,真是骑不动,而且特别倒霉,那天奇怪,去的时候顶风,回去又顶风,特别倒霉。当时我觉得特别愉快的就是,我真的是来到了定福庄这个学院,不只一次在招生简章看着它的地址,是那么地熟悉,定福庄东路,多少多少号。

何东:幸好没去这个学校。

张译:当时就是看一下,我祭奠一下我曾经想去的这么一个梦想。然后上了个厕所,觉得广播学院不过如此,就回来了。

何东:通知什么时候来的?

张译:过了几个月,就撑不下去了,因为没有钱了,除了火车票钱,就只剩下五十块钱了。还想去看戏,就蹭,蹭不进去了。这个时候没钱了,没饭吃,还有一点小零钱,打电话都说没事,不能让他们知道。后来存了一包方便面,终于派上用场了。第三天头上,实在饿得不行了,终于吃了。第四天,我想不行的话就回去吧。躺在床上,不愿意动了,饿了。我那是哈尔滨空调机驻京办事处招待所,现在在西直门,西直门二环的路西,有那么几条竖条的房子,我住在最北边的那个楼的第18层最北边的窗户。

然后有一个大妈敲门,招待所的员工。说孩子你吃饭了吗?我说吃了。说吃什么?鱼香肉丝啊。当时就知道这么一个菜。今天不出去?困了,睡会儿觉。大妈做了一个饺子,你帮我尝尝馅儿怎么样。端了一个大海碗饺子,估计一二斤进去了,说你尝尝,我说吃饱了。她说你尝尝嘛,不好吃,大妈可以改。就走了。她一走,我腾就起来了,吃了个盆干碗净,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人家根本没问咸淡的事,人家知道你这孩子就没吃饭。最后我走的时候,房钱没要,就走了。

回去以后,哈尔滨话剧院后来三万块钱自费是之前交好的,但是每年还要交四千五百块钱的学费,我们家没了,而且我们家人说,万一你考上战友你学费怎么交,你退退不出来了。每天这边上着课,它是剧院和哈尔滨艺校联合办学,它给你发大专文凭,所以学费是由艺校的老师来收,所以没等下课老师就堵着我了,我就得跑。因为专业课老师不会管你学费不学费的问题。那时候是想尽一切办法躲过学费,迂回,家里电话线都拔了。电话铃都说好了,只要是艺校的学校打来的,坚决不接。但是只要是010的,北京的就一定要接。一直等,可能是七、八月份,终于结束了我这个逃亡生活,就告诉我说,可以了,但是自费,来不来。我爸我妈一听,愁得。

何东:又是自费?

张译:又是自费,成绩可能不好,咱也不知道,可能进部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是这个自费相对要便宜多了,一次性的要你四千五百块钱,相当于我在哈尔滨话剧院的一年的学费。没有办法了,就拿着家里面仅有的一些钱走了。我姐当时工作了,出了一点钱给我。

何东:你父母亲一直很清苦是吧?

张译:我父母都是小学老师,工资不会很高。而且我父亲是一个,我现在身上的那种不善于跟社会接驳的那种东西是我父母带给我的,我母亲写了一辈子入党申请书都没进过党。我父亲连初级职称都评不上,他至少到退休的时候最次最次应该是一个中级职称的,他连这个都不是。我父亲后来转到太阳岛风景区管理处,当了总务的那么一个活计。然后可能是他们单位有两派领导在打架,我父亲是属于特别拧,就谁说得对,我就站谁那边。结果站错队了。后来那个领导走了,我父亲的办公桌,就被搬到一个简易的房子里,所以他评职称什么都不是,现在他还是属于工人待遇。再加上上学、考试,我那几年把家里的钱,弄得透支了。包括进战友,除了四千五百块钱学费,你还得买衣服,因为你不是正式入伍的学生,所有的军装,那一套下来,被子,武装袋,茶缸,袜子,背包,等等等等,全要花钱的。褥子,都要花钱的。

而且你总得给孩子一点零花钱吧,因为他们如此地疼爱我,所以家里那几年是一直没翻过身。借我们钱那学生又不好意思管我爸爸要,我爸爸又不好意思再跟人家提,又不敢说,所以就把自己压得很厉害。所以那个时候就玩命地往好里表现。

第一个月,我比所有的同学晚到了一个月,进部队锻炼。我们先当战士,他们已经训练了一个月了,我当时答应哈尔滨话剧院要再帮他们演出一次,有这么一个承诺,当时骗战友说我在那儿排戏呢,去了一个月,就让后来跟我打仗的那个队长吃惊于我的适应能力,说你怎么能一个月时间就能把军姿站得比别人标准,而且你让干啥干啥,你能冲到最前面,你这么瘦,体能应该不好,为什么五公里能跑第一。他很看重我,其实我这个队长对我很好,从一开始。

然后我大概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从一个普通的自费生变成了一个当副班长的自费生,这是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因为他们公费生就只有一个班长,为什么让一个自费生当一个副班长管我们。他们认为自费生一定是成绩特别差的人。

但是我当了副班长之后,特别是我转正之后,就放松了。而且我也厌恶了这种每日的那种循规蹈矩的生活。我可能是老想有一些不一样的生活,可是部队它总让我每天早上去默写士兵条例,默写保密守则,现在我还记得保密守则,那时候天天默写,写吐了都。就每天都要写,写错一个字就要罚你,罚你多少遍,或者罚你站军姿。很像文革。

但是我现在反过来想,我很感谢那段像文革的时间,能让我变得特别坚强。所以在我专为正式学员,就是正式入伍的时候,大概也用了一年半的时间。但是跟我一块儿的自费生,后来就被劝退了,他实在撑不下去了。后来广州军区有一个领导收留了他。到目前为止,跟我一块儿当自费生的学员,他虽然不是自费,但他依旧是学员,还没提干。就是可能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不是指责他任何事情,他家庭条件比我好,他没有外债,反而是我们人家借了人家三万块钱,还不上,导致我那个时候玩命了。就是大年三十,用自己的洗脸盆去淘粪,晚上开水一烫就包饺子。那时候就是玩命了。

但是转正之后,松气了,累了,太疲倦了,恰逢这时候谈恋爱了。我觉得青春的日子来到了,想不了那么多家庭负担了。然后跟人家如火如荼,但是是严令禁止的。可是呢,一开始这个队长一直很看重我,想帮我藏着掖着,但是周围的一些,其他的环境是不允许的。因为那个时候不是说每个人都能提干。就你必须要有个利益的冲突在那儿,所以就会有告密。告密之后觉得压不住了,谈了几次的话,改不了,后来我说那样,我也别让领导犯难了,我辞职,就这样写了一个辞职报告,交上去,捋了,然后我这边更大肆地谈恋爱,他那边更严格地来抓我的现行。但是就是抓不住我。我就是怎么约会,在什么场所约会,您就是抓不住我。我们管控是极其严格的,一条大走廊,两端是大铁门,铁门是脑袋都出不去那种,铁棒的铁门,有明锁和暗锁。每天早上五点来钟,队长打开,然后吹哨,出操,几公里越野,练声,出晨功。回来打扫卫生,再出去吃饭,吃饭回来,上课,铁链就开始锁上了。中午、晚上吃饭铁链子打开。就是你没有更多的自由的那种时间。

所以我们约会地点只能是比如厕所,比如说是排练场。就是抓不着我,很奇怪,不是他来抓的时候我们没有约会,就是,比方说我们在这个房间正在聊天呢,突然有一个脚步声,我下意识感觉就是他,然后我就躲到门后呢,一脚踹开,他就是看不着我。就经常是这种事情。还有一次是在食堂的厕所,她给我买了一件衣服还是什么的,试一试,在食堂里。然后这个队长也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了,就带着人,把我们俩堵到厕所门口,敲门,反锁了嘛。

当把门敲开的时候,就只有她一个人了,这个厕所只有几平米啊,没有,哪儿去了。回头一看,在宿舍睡觉呢。太纳闷了。因为当时,人在那一刻,主观能动性是极强的,跟疯了一样,怎么办。我就把那个只有一尺见方的一个木窗子,连根拔下来,人出去再把窗户安上(笑)。那种,挺有意思的。其实我现在一想,就是,挺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当时那个女朋友,也是跟我担惊受怕了很长时间,也是我们哈尔滨的,性子比较烈。当然后来我们分手了,分手过了一年,她就变成了植物人了,车祸,一直到现在还是植物人。就在那段,本该享受青春的时候,我觉得我没有给她一个特别安定的生活,当然我也没办法,那时候。

还有一个对不起的人,我觉得就是这个队长。就是到后来,我说他是变态了,已经。因为他越抓不到就越想抓,半夜成宿不睡觉,半夜就在走廊等着我们。我觉得他也挺辛苦的。而且他从初衷上来讲,他对我特别好,因为他说我好,但是我却做了违反规定的事情,等于我一直在抽他的嘴巴子,可能那个时候年轻,感情是控制不住的。所以他到后来也确实有一点变异,别的同学出去可以上街,我那时候就彻底被软禁了。

所以直到我提干,到后来,我几乎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擦肩而过,以前是要被吓瘫了的。他要求我们必须每次见到他,要立正,喊敬礼,喊队长。从我提干那一刻开始,我绝对不跟你打招呼,那时候我们政委就跟我讲,你要再见到他,再不打招呼,我就开除你,我说我宁愿被开除。也挺伤他心的,其实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什么时候主动去找他,能不能,老队长跟我喝个酒,我请你喝一次酒,但是我就是这种羞涩,或者是面子下不来。

他后来其实他也挺惨的,因为他脾气特别直,他比我还直,脾气也不好,他为了保护我们,尽量让我们少干一些杂活,得罪了很多人。因为学员队是一个临时集体,学院队解散他就没有正式的职位了。他原先是搞灯光的,舞美队的,舞美队不要他的,他后来只好当了一个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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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admin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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